国家图书馆、中国楹联学会：《佳联赏析：亥猪拱福》，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9年1月。

　　

　　对联，雅称楹联，是用独立使用的对偶句来表达特定思想内涵的一种文体形式。楹联文体是民族传统文化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为中华文化所独有。从宏观角度看，因为楹联与书法、建筑等艺术形式相互交融，与民俗、宗教等文化联系密切，所以楹联早已超出了文体的概念，而上升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楹联文化”。 

　　对联从文化本源上讲，它的形成依赖于两个因素，首先是中华传统文化所固有的阴阳对称的思维定式，必然会导致这种形式上相对、内容上相连的文学体式的产生。如《老子》所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其次是汉字义、形、音合一的特性适于形成对偶，正如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卷七《丽辞》中所说“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 

　　对联最初的萌芽，只是文人间为了争强斗智、矜巧炫博而进行的口头应对。此类应对以谐巧性为主要特色，最早的例子可以上溯到西晋太康初名士陆云（字士龙）与太子舍人荀隐（字鸣鹤）在文友张华家以应对作清谈的故事。《晋书》卷五十四《陆云传》： 

　　“云与荀隐素未相识，尝会（张）华座，华曰：‘今日相遇，可勿为常谈。’云因抗手曰：‘云间陆士龙。’隐曰：‘日下荀鸣鹤。’鸣鹤，隐字也。” 

　　陆云是华亭人，华亭古名“云间”，“日下”原指京都。荀隐是靠近洛阳的颍川人，故称“日下”。“日下”对“云间”是地名相对，“荀鸣鹤”对“陆士龙”是人名相对。 

　　比口头巧对更具代表性的对联形态是基于民间习俗的实用类对联，此类对联最初的形式是春联，最早产生于五代末年，据《宋史》卷四百七十九《西蜀孟氏世家》载： 

　　“初，昶在蜀专务奢靡，为七宝溺器，他物称是。每岁除，命学士为词，题桃符，置寝门左右。末年，学士辛寅逊撰词，昶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以其年正月十一日降，太祖命吕余庆知成都府，而‘长春’乃圣节名也。” 

　　这副作于公元964年的春联是迄今可考的最早一副实用类对联，《宋史》卷六十六《五行志》也有相同的记载。在此以后，寿联、挽联、婚联、行业联、节令联等其他实用类对联都在宋代至明代的漫长岁月中陆续产生。 

　　实用类对联是依附于民俗的实用性文体，作者只是出于生活习俗的需要，为了烘托渲染既定场所的气氛而被动写作，随着作者的增多以及创作实践的丰富，开始有作者主动使用这一新兴文体来抒情言志、模山范水和说理讽世，于是对联文体的最高级形态——文学类对联便得以产生。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对联具有文学性、实用性和谐巧性这三种本质属性，而以这一结论为基础，我们可以进一步把古今对联分为文学类对联、实用性对联和谐巧性对联三个大类。 

　　在“文学类对联”中，根据文学的普遍特性，其下可分成“说理类”“写景类”和“抒情类”。 

　　“说理类”包括：励志联、修身联、处世联、治学联、惜时联、勤政联、治家联、交友联。 

　　“写景类”包括：山水联、园林联。 

　　“抒情类”包括：自题联、赠人联、杂题联。 

　　在“实用类对联”中，根据具体的实用领域，其下可分成“节令类”“行业类”“庆吊类”“室宇类”和“宗教类”。 

　　“节令类”包括：春联、农历节令联、公历节日联。 

　　“行业类”包括：政府部门联、公共事业联、教育联、文化娱乐联、商业联、服务业联、工矿企业联和农林牧渔联。 

　　“庆吊类”包括：婚庆联、寿诞联、挽联。 

　　“室宇类”包括：衙署联、书院联、会馆联、戏台联、故居联、居室联。 

　　“宗教类”包括：佛教联、道教联、基督教联、伊斯兰教联、民间人物祭祀联。 

　　在“谐巧类对联”中，可分为“谐趣类”“巧妙类”“集联类”和“诗钟类”。 

　　“谐趣类”包括：讽刺联、滑稽联、无情对。 

　　“巧妙类”可分“字义巧对”“字形巧对”和“字音巧对”。 

　　“集联类”包括：集字联、集诗句联、集词句联、集文句联、集俗语联、杂集联。 

　　“诗钟类”包括：嵌字格、分咏格。 

　　对联文体的一般特点，可从字句对等、词语对仗、平仄对立、节奏对应、内容对称等方面来表述。 

　　字句对等：上下联字数相等，若有多个分句的话，分句数亦要相等。如清代钟云舫上下联各五个分句19个字的春联： 

　　过苦年，苦年过，过年苦，苦过年，年去年来今变古； 

　　读好书，书读好，读书好，好读书，书田书舍子而孙。 

　　词语对仗：联语中的词性基本相当，严格说起来便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如清代成多禄题澹园春联： 

　　门迎白塔寺； 

　　春满黄金台。 

　　其中“门”“春”为名词，“迎”“满”为动词，后三字均为地名，且“白”“黄”同为颜色词相对。 

　　平仄对立：对联最低的要求是句尾声调平仄相对，一般是上联以仄收，下联以平收；更严格一些的要求，是要注意句腰处，即五字句第三字、七字句第四字的平仄相对；最高的要求是依照五七言律诗的句式，每两字一个音节，逢偶数字为音节点，同联中每个音节点平仄相交替，上下联之间音节点平仄相反。如传统春联： 

　　燕语雕梁，年来岁月何曾异； 

　　花明绮陌，春至风云自不同。 

　　上联的平仄格式为“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下联的格式为“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节奏对应：指上下联句式节奏相对应，如传统春联： 

　　松竹梅岁寒三友； 

　　桃李杏春风一家。 

　　此联虽是七言句式，但却不同于一般的四三节奏，而是不常见的三四节奏；再进一步区分，在前三字中，上下联均是三种独立的事物，每一个字为一个节奏。 

　　内容对称：指上下联内容上要相匹配，以共同服务于一个主题，不可上下联内容互不相干，也不宜上联内容极大，下联内容却甚微。 

　　梅为迎春先争艳； 

　　鸟因报喜早放喉。 

　　上联说植物，下联说动物，上下联非常和谐地表达了迎春这一主题。 

　　最早出现的楹联是春节使用的春联，但从明末到清代的发展过程中，从春节一天使用的春联，慢慢衍生出其他节日、节气、时令使用的对联，这类对联统称为“节令联”。 

　　除春联外的节令联是元宵联，早在南宋就出现了。元代《隐居通议》载：贾似道在扬州时，上元日命客摘古句作灯门联：“天下三分明月夜，扬州十里小红楼。”其后，元宵节花灯联语演化成了一种习俗，传世的元宵联作品也异彩纷呈，数量很多。 

　　随着时代发展，对联逐渐与各个时令、节日、节气都发生了联系，春夏秋冬有“季节联”，一年十二个月连同闰月有“月份联”，所有农历节令、民俗节日和二十四节气，都有了自己的专属楹联。发展到现当代，几乎所有的公历节日、纪念日，也都产生了相应的楹联，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节令联的家族。 

　　春联虽然只是多种对联门类中的一种，但在对联家族中却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这主要是因为春联是实用类对联中产生最早的门类，同时也是作品存世量最大、适用场合最广、作者与读者数最大的对联门类。 

　　除了对联文体一般的特点外，春联也有着自己的一些特殊性。春联不同于其他对联的特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从长短来说，春联一般以短联为主。春联作为一种实用文体，受到使用场合，即门和楹柱空间的很大限制，这使得春联一般以五、七言的短联为主，长者一般不超过两个分句。超过三个分句以上的春联在古今春联中所占比例极小，一般是作者为营造特殊效果而故意使然。 

　　从语言来说，春联一般以平易为主。春联的功用在于烘托节日氛围，所以在语言风格上要求浅显易懂，以便路人不须驻足研读便能一目了然。传统春联中除了姓氏春联要嵌入本姓历史名人的一些生僻典故、王公贵族春联故意堆砌一些华贵高古的辞藻以外，绝大部分春联都力求清新活泼。 

　　从意境来说，春联一般以渲染节日喜庆气氛为目的，表达迎新喜悦和对幸福生活的祈盼，除了有意表现个性或发泄负面情绪的个别事例外，古今春联一般都要以昂扬向上的格调，表现积极进取的精神，以强化喜庆祥和的气氛。 

　　春联在对联文体中最能反映时代风貌，甚至直接反映当时重大政治、文化及社会事件，具有极强的时代性，从内容甚至从措辞上都能感受到明显的时代烙印。好的春联应该扣紧时代脉搏，捕捉时代气息，反映时代新声。 

　　春联分为通用春联与专用春联二类。 

　　专用春联又可从使用地点（居室、厨房等）、使用场合（家庭、商肆等）、创作手法（生肖、干支等）和具体时代（清代、民国等）来细加分类。 

　　通用春联：通用春联是适合各类场合、地点、人物及时代的春联，这是最为常见的春联种类。通用春联内容以描绘春天景色、表达新春祝福为主，有些通用春联可以沿用上百年而常用常新，如： 

　　又是一年芳草绿； 

　　依然十里杏花红。 

　　居家春联：居家春联是适用于社会各阶层民众家庭的春联，根据庭院建筑格局和区域功能，居家春联可细分为大门春联、重门春联、后门春联、主房春联、客厅春联、卧室春联、闺房春联、书房春联、厨房春联、厕所春联、鸡舍春联、猪栏春联…… 

　　行业春联：行业对联原由春联发展而来，在行业对联中，除体现本行业特点的内容之外，还有明显的迎春色彩的对联，我们称之为行业春联。 

　　生肖春联：生肖春联是我国传统的“十二生肖文化”与春联文化结合的产物，清代赵翼《陔馀丛考》“十二相属起于后汉”条说： 

　　盖北俗初无所谓子丑寅之十二辰，但以鼠牛虎兔之类分纪岁时，浸寻流传于中国，遂相沿不废耳。 

　　据考十二生肖的说法当源于先秦，定型于汉代，东汉王充《论衡》中已有了完备记载。在某一生肖的春节，贴上以该生肖动物为主题的一副春联，会使人感到格外贴切，同时还会使人感受到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 

　　由现存的一些生肖春联来看，文辞一般比较浅近。考虑到从清代梁章鉅《楹联丛话》到民国胡君复《古今联语汇选》等书均未见此类联语，可以推测生肖春联可能兴起于晚清及近代，作者也多为民间文士。 

　　干支春联：干支春联是依照干支纪年法，把每年干支的两个字嵌入联语之中所形成的一类春联。明代李开先的春联作品中有不少是含有干支文字的，但他一般不把干支分嵌于上下联的对应位置。把干支的两个字分嵌于上下联特定位置的作法始于清代，清末民初较为盛行。清梁章鉅《楹联丛话·杂缀》载： 

　　京师宦宅所制春联，每喜以本岁干支分冠于首。如“乙未”云：“乙近杏花袍曳紫；未匀柳色绶拖黄。”“丁酉”云：“丁岁观光惭国士；酉山探秘识奇书。”皆有凑泊痕迹，莫如“戊寅”岁一联云“吉日维戊；太岁在寅”为自然也。 

　　民国初年吴恭亨《对联话》卷十三《杂缀》载： 

　　丁未岁首，门人胡季庵盛汶撰春联云：“丁此时艰须努力；未应国事竟灰心。”嵌字毫无痕迹，此由才大。予亦有甲辰岁春联云：“甲擐东陲，黄海有警；辰拱北极，紫微先春。”盖日俄之役，以吾鄙为战地，甲辰、乙巳其最剧烈时代也。 

　　此类对联当代亦偶有为之者。1991年北京电视台“金色时光”专栏开展新年征联，要求在上下联对应处嵌“一九九一”和“辛未”，北京大学白化文教授为活动写了一副示范作品，联语云： 

　　一市九衢，辛盘璀璨重光岁； 

　　九瀛一统，未雨绸缪两岸心。 

　　干支春联原系文人笔墨游戏，特别是因为天干地支构词颇为不易，所以联语难免生词僻典，没有相当功力巧思，不宜仿作。不过干支春联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十分切合年份，读者对于该年份的干支纪年可以一目了然。 

　　姓氏春联：姓氏春联是在联语中暗含主人家姓氏所形成的一类春联，一般以颂扬该姓氏历史名人为主。在联语中切入姓氏，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据相关记载可以上溯到宋代。姓氏春联一般可作为大门春联，也适于作家族祠堂的春联。 

　　名人春联：名人春联属于可以查证到作者的一类“个性化春联”。作者用春联的形式抒发情感、表达见解，主观意愿较强，不太具备通用性质。 

　　谐趣春联：谐趣春联也是一种个性化春联，此类春联只是借用春联的形式，表现的却是幽默诙谐的情调。有些谐趣春联有明确的作者，有些则出于后人的伪托和编造。 

　　总之，在中国传统年节习俗中，“贴春联”是其中影响最广泛、数量最庞大、历史最悠久的组成部分。新春伊始，无论城市乡村，家家户户总要贴上新的春联，以示辞旧迎新。千家万户写春联，贴春联，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象征吉祥、表达人们向往美好生活的民族习俗，是世界民俗文化中的一道奇观。当代学者周汝昌先生说：“春联是举世罕有伦比的最伟大、最瑰奇的文艺活动。” 

　　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公布了518项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楹联习俗”名列第510项，遗产分类为民俗，遗产编号为X-62。其实，楹联习俗并不仅仅只是一项传统文化遗产，楹联文化还是一种处于不断发展，甚至可以说处于上升阶段的文艺形式，在现代社会条件下依然呈现出勃勃生机。相信随着民族传统文化地位的不断提升，楹联文化必将会在新的时代里，迈向一个新的高峰。（作者：刘太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