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考察明刻宋人书简总集《群公小简》历代著录和编刻流传情况,可知其书初为五卷,最晚在明正统间已有传本,徐傅等人于成化十年增入欧阳修书简,遂为六卷本,由陈廷琏于次年刊行,成化二十年周信重刻并作跋。嘉靖十一年,建阳慎独斋再次刊行,改名为《新刊群公五/六先生手简》,孙诒让家藏清抄本六卷即据此本抄录,后入藏浙江大学图书馆至今。日本汉籍《五老集》和《五先生小简》当系传承自成化本之前的《群公小简》。六名作者中,“卢柳南”确证即卢方春,“赵清旷”应系赵孟坚。综合比对清抄本《群公小简》及日本《五老集》《五先生小简》,汰其重复及疑伪之作,可得宋人佚文137篇,对宋代文史研究有较大价值。
关键词:《群公小简》 清抄本 《五老集》 赵孟坚 宋文辑佚
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征收各地图籍,范钦八世孙范懋柱代表天一阁进呈藏书。乾隆三十九年(1774)刻本《浙江采集遗书总录》记载有《群公小简》一书:“《群公小简》六卷,刊本。右书原编所载宋苏文忠、方秋崖、赵清旷、卢柳南、孙仲益五家小简也。成化乙未徐傅序,谓‘正统间入乡校,示此书,余兄弟抄录记诵。后按徐郡,因惜此书多字画差讹,付庠官方文炜等校正,益以欧阳文忠公。徐守同年陈君廷琏复足成之。’傅时官巡按直隶监察御史。”据此,是书在明正统年间已存在,本为五卷,成化间徐傅等校正,增入欧阳修书简,陈廷琏补足完成其事。由《四库全书总目》可知,四库馆臣将此书编入存目。现天一阁已无藏本,今人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及《补编》亦未收入,其真实情况一直未见研究。笔者调研发现,今浙江大学图书馆藏清抄本《新刊群公五先生手简》六卷,或即此书;日本又有刻本《五老集》及抄本《五先生小简》,与《群公小简》实同出一书。以下尝试论之。
一、《群公小简》之著录、编刻及流传
根据书目著录,《群公小简》一书最晚在明代中期以前已出现。成书于嘉靖十九年(1540)的《百川书志》著录云:“《苏公小简》一卷。宋眉山东坡苏轼子瞻撰。《欧阳小简》一卷。宋文忠公庐陵欧阳修撰。《方秋崖小稿》一卷。《卢柳南小简》一卷。《孙仲益尚书小简》一卷。《赵清旷小简》一卷。”其中“《方秋崖小稿》”疑即“《方秋崖小简》”,盖方岳(号秋崖)别集原为若干小集,皆称“小稿”,从弘治中到嘉靖初,其裔孙以前后所得数帙“参考互订”而成《秋崖先生小稿》八十三卷,于嘉靖五年刊行。《百川书志》所录六家小简均为一卷,合编成一书即与《浙江采集遗书总录》中的六卷本《群公小简》所载一致。《群公小简》有可能是将原本各自单行的六家小简汇编而成,但更可能的是《百川书志》将《群公小简》所载六家小简分别著录,因为早在成化年间已有增入欧阳修书简的《群公小简》问世,而且与《百川书志》成书时间相近的《晁氏宝文堂书目》也著录有“《群公小简》”,与《启札云锦棠》《翰墨大全》《梅亭四六》等同类,显然是书札总集。这是目前所知最早明确著录《群公小简》的书目。
四库提要所录之《群公小简》原藏天一阁,该阁聚书始自明代范钦,阁中藏书在明代有过多人多次编目,但均已失传。现存最早之《天一阁书目》乃清初抄本,一卷,有两部,均藏国家图书馆,一署漫堂抄本(索书号:15852),按宋荦号漫堂,擅书法,富收藏,此或即其家抄本;一称舒木鲁(介夫先生)手抄(索书号:17987),有康熙五十五年(1716)扬州芝栭翁序、次年林佶跋。二者正文内容大体相同,均在“策论表赋”类下著录有“《群公小简》一本”,与《尺牍清裁》《启札云锦》等同列,同为书札类总集。可知从明嘉靖到清康熙间,《群公小简》代有著录,其书一直存世。
清乾隆间的著录时有不同。前引《浙江采集遗书总录》称《群公小简》于成化间由“徐傅”等校正,且增入欧阳修书简,由陈廷琏补足成事。清廷编《各省进呈书目》,其中《浙江省第五次范懋柱家呈送书目》载:“《群公小简》六卷,明陈廷琏编,一本。”直接说《群公小简》编者是陈廷琏。四库提要则称,是书为明代书帕本,编者不明,有“徐传”序、周信跋,且推测周信增入最后一卷、改题为“六先生”。范懋柱孙范邦甸于嘉庆年间“恭录”的《进呈书》,则只载“《群公小简》六卷”。
至此,明清诸家书目对《群公小简》的记载,或过于简略,或偶有歧互,由于此书原本难觅,真相长期难明。所幸,笔者查到《浙江大学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集部总集类著录有:“新刊群公五先生手简六卷,□□辑,(明)徐傅增辑,清抄本,一册,半叶十行二十字,无版框,有‘瑞安孙仲容珍藏书画文籍印’印。”此本(以下简称“清抄本《群公小简》”)有助于揭开该书之真相。
“孙仲容”即孙诒让,字仲容,浙江温州瑞安人。其《温州经籍志》著录《卢柳南小简》一卷称:“存。逊学斋藏《群公小简》钞本。”下引四库提要相关评述,复加按语云:“《卢柳南小简》七十三首,刻在嘉靖壬辰慎独斋所刊《群公小简》第四卷,皆琐屑酬应书札,语多浅俗,盖宋元间书肆所编刻也。”“逊学斋”乃孙诒让父孙衣言书斋名。浙大图书馆藏清抄本《群公小简》即逊学斋旧藏本,书中三枚印章可为佐证。一为卷一首页所钤朱文方印,印文曰“瑞安孙仲容珍藏书画文籍印”。二为卷六末页左下角所钤朱文方印,印文为“储石所见”。“储石”即薛钟斗,字储石,孙诒让同乡弟子,尝自述十四五岁在邑中读书时,“先师孙仲容日必一至”,后整理孙诒让遗书,为撰年谱、学案,任瑞安图书馆馆长,曾经眼孙氏藏书,固其所宜。故知此本乃孙氏逊学斋家藏,薛钟斗尝见之。三为卷首《群公小简叙》题目下方所钤朱文方印,印文是“杭州大学图书馆善本书藏印”。按孙氏父子所建“玉海楼”乃清末浙江著名私人藏书楼,民国间其后人将藏书捐给浙江大学,此清抄本复入藏浙江大学图书馆至今。细察全本,卷一题曰“新刊群公五先生手简”,从卷二起“五先生”被改为“六先生”,与四库提要所述明刊本情况相同,盖增入欧阳修书简后各卷书名未能尽改,导致前后不一。
此本卷首有《群公小简叙》,明成化十一年(1475)三月十六日徐傅撰,交代编刻经过:
《群公小简》者,乃苏文忠、 秋崖、赵清旷、卢柳南、孙仲益五先生之所著。正统间,余与仲兄雪崖先生方龆龀,家君遣入乡校,从族人昭孟逝越,数载回,出示此书,命余兄弟抄录记诵。及长,各治《周易》,攻举子业, 暇简札。俟天顺壬午,同领南畿乡 ,虽留心于此,缘性拙才 ,一无所得。去春三月,奉命南巡。冬十 ,余复按徐回,惜此书多字画差讹, 庠官方文炜、杨杰、章兼□与校正之,益以欧阳文忠公小简数十首。既而私相谋议,捐俸寿诸梓,以广 传。未几,徐守同年陈君 琏考秩还任,足成之,因□回余,请引其端,遂不辞而叙之。夫群公之文章事业,昭著汗青,奚俟余喙?而其简札,不过通音问尔,犹且理意周密,词语简丽,俾人读之,欣慕爱悦而忘倦。乌!古之人用心有若是。此版一行,则四方学者得而展阅之,不啻如□府库探囗藏,而珍奇瑶贝、零金碎□,光彩夺目,如披沙拣金,往往得宝。苟操觚临牍而模仿之,则未必无一助云尔。时成化十一年岁次乙未,春三月既望,赐进士出身文林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徐傅书。(引者按,原文缺字和笔画残损字以□表示,拟补字加方框,下同)
书后有成化二十年十一月初一周信跋:
《群公小简》若干卷,乃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徐公 得之于徐,遂寿梓于徐焉。成化甲辰春正月,余与徐守和公鸾俱以述职会京师,聚选部月余。逮事竣言还,余先出《醉翁帖》一帙与和志别,和亦出此简以复。余受而阅之,见其词简理明,言近指远,反覆贪玩,几至忘食。始知苏文忠、欧文忠、方秋崖、赵清旷、卢柳南、孙仲益之诸公,不独文章事业昭于当时,芬于汗青,使人人矜而式之,虽一简一札之往来于交谊者,亦足以为天下□世法也。虽然徐已刊此简矣,但传之恐未广,而或有不得见者,遂捐俸,命工仍旧本重刊,以广其传,俾四方好事者皆得有所观览。成化二十年□冬月朔□,赐进士出身 议大夫直隶滁州知州福清周信志。
关于序言作者,《浙江采集遗书总录》谓“徐傅”,四库馆臣称“徐传”,现据清抄本原书,可确认为徐傅,《四库全书总目》涉形近而误。《天顺四年进士登科录》“第二甲五十名赐进士出身”记载:“徐傅,贯直隶苏州府长洲县。军籍。府学生。治《易经》。字起岩。行四。年二十六,十月初二日生。曾祖本道。祖孟适。父裔。母丁氏,继母卢氏。重庆下。兄伦、伸、保。弟俊、伊、伯、仲。娶费氏。应天府乡试第七十名,会试第一百一十名。”知徐傅,字起岩,盖取古圣贤傅说版筑于傅岩之意,名与字互相解释。天顺四年(1460),徐傅考中进士时26岁,则生年为宣德十年(1435),应举治《易经》,与序言所称正统(1436—1449)间与仲兄“方龆龀,家君遣入乡校”“及长,各治《周易》,攻举子业”正相吻合。序云成化十年将书付徐州教官方文炜等人校正增益,《〔弘治〕八闽通志》载成化四年乡试举人有方文炜,官“徐州训导”,当即此人。徐傅序称徐州知州陈廷琏成化十年“考秩还任,足成之”,周信跋称成化二十年与徐州知州和鸾俱在京述职。据《〔嘉靖〕徐州志》,陈廷琏字宗器,湖广攸县人,成化六年以进士知徐州,十年修永福仓;和鸾,字廷瑞,山西平定人,十一年知徐,在任八载,与序跋所言大体一致。作跋者自称“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直隶滁州知州福清周信”,《成化十四年进士登科录》“第二甲一百十名赐进士出身”记载周信:“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军籍。国子生。治《诗经》。字□诚。行二。年三十六,四月□□□日生。曾祖铎。祖恒。父纶。母陈氏。具庆下。弟说。娶李氏。福建乡试第五十七名,会试第三百十八名。”此处周信表字有阙字,《〔正德〕福州府志》“(成化)十四年戊戌曾彦榜”下的记载可以补足:“周信,字汝诚,福清人,滁州知州,刑部员外,广西佥事。”《〔万历〕滁阳志》记成化十六年知州为周信,“福清人,进士”,直至弘治三年(1490)才是鲁显,则成化二十年甲辰周信在任滁州知州,与其跋文自述相合。
全书末叶有两行字:“嘉□□辰岁□独□刊行。”则清抄本所据底本当刊于嘉靖壬辰、甲辰、丙辰中的某一年。明代建宁府建阳县(今福建南平市建阳区)有著名书坊“慎独斋”,此处“□独□”当系“慎独斋”,“独”字前一字和后一字的残留笔画亦庶几近之。慎独斋主人刘洪字弘毅,其本人和后裔以“慎独斋”等名号刻书大概在弘治十一年至嘉靖十三年之间,则此书刊行年份当在嘉靖十一年壬辰(1532),清抄本即据此刊本抄录。前引孙诒让“嘉靖壬辰慎独斋所刊《群公小简》”云云,正与此合。
该本卷四卢柳南《答约看千秋》题下有注曰:“此后三十余柬,实柳南柬也,旧刊作清旷赵公启,殊不知二公发遣之体不同,使今不衰〔裒〕集成缘〔编〕,许其证之?今加改正,刊于是集之后云。”经笔者统计,“改正”后卷三所载赵清旷书简只有8篇,而卷四所载卢柳南书简多达99篇,其中《答约看千秋》篇之前有73篇,此篇往后为26篇。对此“改正”,孙诒让认为“殊无确据,疑亦书贾所为矣”。此改动和注语或为慎独斋刊印时所为。
综上可以确定:《群公小简》一书,初选苏轼、方岳、赵清旷、卢柳南、孙觌五人书简,最晚在明正统间已有传本,徐傅幼时曾遵父命抄录记诵,于成化十年将书付徐州教官方文炜等人校正,增辑欧阳修书简若干篇,众人并捐俸付刻,知州陈廷琏最后补足完工,次年刊刻成书,徐傅作序,交代编刻经过。成化二十年滁州知州周信欲广其传,复捐俸令人依徐傅旧本重刊。徐傅序、周信跋皆称书名为“群公小简”。嘉靖十一年,建阳慎独斋又再刊行,且改名为《新刊群公五/六先生手简》,孙诒让家藏清抄本六卷即据此本抄录,后入藏浙大图书馆至今,全书共收录书简344篇。某些书目载陈廷琏编,四库提要称作序者为“徐传”、末一卷为周信所增入、改题六先生亦信所为、天一阁藏本为书帕本,等等,皆误。
《群公小简》一书,自天一阁藏明刊本失传后,国内仅有清抄本存世,今得细读全书,纠谬补缺,厘清其历代编刻、著录、流传情况如上。清嘉庆间阮元《文选楼藏书记》著录《群公小简》六卷云:“明陈廷琏辑。刊本。是书载宋苏轼、方岳以下六家小简。”与前述浙江进呈书目所载相同。但阮氏所记不能说明《群公小简》曾为文选楼所收藏,因为今人发现,《文选楼藏书记》并非阮元真实藏书的记录,而是他在乾隆时期浙江进呈四库馆的部分书目清单的基础上编辑而成。因此,该书目不能作为明刊本《群公小简》在《四库全书》编成后仍然存世的证据。
二、从明刻本《群公小简》到和刻本《五老集》
《群公小简》在中国长期湮没无闻,其相关汉籍《五老集》却在日本较为多见。最早揭示和刻本《五老集》就是明代《群公小简》的学者是周作人。朱姗从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周作人旧藏《五老集》中辑出其两则题识,其一题于1930年,云:“此集不知何人所辑,日本翻刻在庆安三稔,当中国南明永历四年,则由来当已久矣……今此集中选有方、卢、赵尺牍,其专本惜未得也。”其二题于1938年,云:“案《四库总目》一九二有《群公小简》,云内题‘五先生手简’,正是此五人……此书虽是日本重刊,但尚可见书帕本之面目,亦可珍也。”尚可补充的是,在两次题识中间的1934年,周作人以“岂明”为笔名,在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发表《五老小简》一文称:“五老集又名五老小简,不知系何人所编,我所有的一册是日本庆安三年(一六五〇)重刊本,正当清初顺治七年,原本或者是明人编选的罢。书凡二卷,共分五部,上卷之一为苏东坡,二为孙仲益,下卷之一为卢柳南,二为方秋崖,三为赵清旷……方卢赵的尺牍专本惜未得见,今此书中选有一部分,窥豹一斑,亦是可喜,虽然时有误字,读下去如飞尘入目,觉得少少不快。”周作人以古人尺牍为新文学源头之一,欣赏宋人尺牍之个性自然、文情俱胜,推崇苏黄尺牍,其本人的尺牍写作也成绩斐然,收藏、欣赏、研究《五老集》,发现此书与《群公小简》之关系,亦非偶然。
今见《五老集》一书,完整且具代表性的版本有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江户初(1604年前后)抄本(索书号:364-0013,以下简称“江户本”)、京都大学图书馆藏宽永(1624—1643)活字本(索书号:4-02/コ/2 貴,以下简称“宽永本”)和国立国会图书馆藏庆安三年(1650)村上平乐寺刊本(索书号:821-199),时代相当于明末清初。另,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日本抄本《五先生小简》一本(索书号:愚/集/1892),抄写时间不明。以上四种日本版本皆无序跋,所载五位作者与《群公小简》前五卷相同,但先后顺序变成苏、孙、卢、方、赵,且均无欧阳修。清抄本《群公小简》前五卷收录书简312篇,《五老集》诸本所收皆为338篇,较前者多出26篇。江户本有些篇目颠倒,把方岳的《故文学见访》等23篇置于卢柳南名下,而将卢柳南《托人买锦〔绵〕》等70篇置于方岳名下。更重要者,如前所引,清抄本《群公小简》有注,称将旧刊赵清旷26篇书简移置于卢柳南名下,日本诸本则无该注及改动。可见日本诸本所据底本并非清抄本所据之明嘉靖刻本,而应该是早于成化十年徐傅等人增入欧阳修的版本。
至于《群公小简》又名《五老集》,或与“五老会”故事有关。北宋中期,曾居相位的杜衍退居南京(古称睢阳,今河南商丘),与王涣、毕世长、朱贯、冯平共五人组织“五老会”,效仿唐代洛阳白居易九老会,希望南京也像西京一样文采风流。五老会赋诗酬唱,怡然自得,形于图绘,为天下倾慕,欧阳修任职南京,又为五老举办“庆老公宴”并次韵宣传。终宋之世,次韵及追和五老会之诗者有10多人,为五老会图、诗作题跋者近20人,元明清题跋也源源不断,睢阳五老的故事流传广远,成为文人结社、诗酒风流的著名典故,影响深远。此外,《五老集》载方岳《约江侍御》云:“某平生闻三峡之雪、五老之云,忻然携破砚来观,政苦无与会心者。秋霁一碧,天风次〔吹〕衣,侍御其独能兀兀拥书窗下乎?某敢僭为庐君请,如慨然惠幸泉石,而赐之行期,某负弩矢前驱矣。”文中“五老”指庐山五老峰,因仰望仿佛五位老翁并坐而得名。据此,“五老集”之名,既指明该书收录五位名人书简,也借用五老会之美典,还切合了书中的具体内容,一名三义,命名者可谓用心良苦。
关于《五老集》的流传情况,可借藏书印了解一二。江户本卷一首页钤有五枚朱文方印,印文分别为“江云渭树”“林氏藏书”“书籍馆印”“浅草文库”“日本政府图书”,封面与末页均钤有“昌平阪学问所”阳文长方印,呈现出该写本的递藏情况。“江云渭树”印的主人是江户初期著名儒者林罗山,“林氏藏书”是林衡的藏书印,衡字述斋,是林家第八代大学头,知该抄本曾为林家之林罗山及林衡所藏。宽政九年(1797),林衡将林家私塾贡献给幕府,作为昌平坂学问所,成为幕府官学。昌平坂学问所藏书于明治五年(1872)移入文部省书籍馆,八年归为浅草文库,十七年后又并入内阁文库。“日本政府图书”是明治十九年内阁文库开始使用的印章。1971年,国立公文书馆成立,将内阁文库纳入管理。这些丰富的藏书印诉说着日本写本《五老集》从17世纪初期到当下的递藏轨迹,约400年间承传有序。
宽永本目录页有“顺正书院藏”“新宫凉亭寄赠本”“驱竖斋”“京都帝国大学图书馆”等印鉴。顺正书院位于京都南禅寺旁,由兰学家新宫凉亭于1839年创建。新宫凉亭,名硕,号驱竖斋,早年在长崎向荷兰人学习医学,返回京都后创建顺正书院讲学。此本由其赠与京都大学。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庆安三年村上平乐寺刻本《五老集》目录页有“瑞巗圆光禅寺藏书”“帝国图书馆藏”印鉴。村上平乐寺是久负盛名的京都书肆,创立于江户初期,其经营活动贯穿江户、明治时期的300余年。从印文可知,该本为圆光寺旧藏,圆光寺位于京都,收藏汉籍众多,书籍后入藏位于东京的帝国图书馆,该馆于1947年改称国立国会图书馆,庋藏至今。
华东师大图书馆藏日本抄本《五先生小简》,与《五老集》实为一书。卷一《与张嘉父》首页有“森氏”“弘前医官涩江氏藏书记”“元和江氏灵鹣阁所藏书籍记”“愚斋图书馆藏”四个印章,全书末篇赵清旷《送判官羊酒》第二行钤“问津馆”朱文长方印。“森氏”和“问津馆”均是森立之的藏书印。全书末页最左边有行草手书一行“先考所藏之书籍之一本也”,下有两行手书,一曰“此一行市野迷庵所书”,二曰“辛酉重阳后一日。立之”。辛酉当日本文久元年(1861)。知此本乃市野迷庵家藏本,后为森立之所得。市野迷庵是江户后期儒学者,市野东谷之孙、涩江全善之师。涩江全善(号抽斋)的藏书印即“弘前医官涩江氏藏书记”。森立之和涩江全善是《经籍访古志》的主要作者,该书是19世纪中期日本各家所藏汉籍善本的记录。“元和江氏灵鹣阁所藏书籍记”是清江标的藏书印。江标能收得森立之、涩江全善鉴藏过的日本抄本,当与大规模购藏日本汉籍的杨守敬有关。光绪二十一年(1895),江欲购杨庋藏之书,托汪康年居中联络,杨多次复书汪谈及此事。此《五先生小简》抄本当系杨守敬售予江标,江氏藏书后售与盛宣怀。盛宣怀号愚斋,晚年在上海创办愚斋图书馆。《愚斋图书馆藏书目》书前《叙》云:“愚斋公壮岁即有纵窥书穴之志,从政余闲,辄喜搜集图书。逮官京曹,收罗益富,最后收得元和灵鹣阁江氏、巴陵小玲珑馆方氏之书,庋架图籍,已赢十余万卷矣。光绪戊申,赴日本就医,又购得彼邦书籍及翻印吾国之善本暨关于财政、医学等书载归,又逾万卷。”集部卷四“总集类”著录:“《苏孙卢方赵先生尺牍》五卷,日本人手录。日本钞本,一本。”盛氏后裔将愚斋图书馆大部分藏书捐给圣约翰大学图书馆,建国后调拨到华东师大图书馆,此《五先生小简》即在其中。
日本汉籍《五老集》和《五先生小简》,当系传承自成化本之前的《群公小简》,书中多枚名人及机构的藏书印呈现了书籍在东亚的环流轨迹和递藏情况,对了解东亚文化的交流互鉴也有助益。
三、《群公小简》《五老集》所载书简作者及辑佚价值
由于明刊本《群公小简》已不存,日本《五老集》乃翻刻且无欧阳修书简,清抄本收录作者最全,且页面清晰、误字较少,故以下主要依据清抄本进行讨论,兼及《五老集》。
清抄本《群公小简》收录书简344篇,作者署东坡苏先生、秋崖方先生、清旷赵先生、柳南卢先生、仲益孙先生、欧阳文忠公六人,其中苏轼(号东坡)、方岳(号秋崖)、孙觌(字仲益)、欧阳修(谥号文忠)的身份一望可知,赵清旷、卢柳南二人则有待明确。本节补充考释作者,并探索全书文献价值。
卷一所载苏轼书简69篇(其中《答富道人送药方药具》有文无题),皆已见于苏轼本集及今人编《全宋文》中,但仍具一些校勘价值。如《与张嘉父》其二,对应通行本《与张嘉父》其四,前者末句“此外万万自爱”为后者所无。通行本所收苏轼书简,常缺起首“某启”句,此为传统书信格套语,亦可据《群公小简》补充完整。又,《群公小简》所载苏轼书简用字或有可供比对者,如《与廖明略》云:“远去左右,俯仰十年,相去更此百罹,非复人事,置之勿污笔墨也。”在通行本《答廖明略》其一中,“相去”作“相与”,“置之勿污笔墨也”作“置之勿污笔墨可也”。
卷二载方岳书简46篇,有18篇为方岳本集及《全宋文》失收,可作辑佚:《回惠石屏》《回赵大卿见惠》《回送物》《回林教招》《回潘宰招》《谢赵倅见招》《回许总干惠蟹》《与吴季时(两篇)》《高宰惠先贤怗〔帖〕》《回邢薄〔簿〕驾》《约江侍御》《胡文学见访》《回李兄刊诗》《贺汤侍郎赴召》《答季宰巧夕》《答赵守九日》《答赵寺丞冬至》。其中《答季宰巧夕》亦见于宋末元初类书《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全书》(以下简称“《翰墨全书》”),列于《七夕送物骈札·答》其四,署名“伍梅城”,未知孰是,拈出以备考。此外,《与吴季时》其一、《高宰惠先贤怗〔帖〕》、《约江侍御》、《答赵寺丞冬至》四篇亦见于《翰墨全书》,第一篇题“谢人称扬文章”,佚名;第二篇题“答求文集序”,佚名;第三篇题“邀古心游庐山”,署名“方秋崖”;第四篇失题,归属《答冬至送物骈札·答》其三,佚名。可证各篇确系宋人笔墨,且有署为方岳之作者。
卷三载“清旷先生赵公小简”。关于“清旷先生”,朱刚曾推测:“检《宋人传记资料索引》,可知‘柳南先生’是卢方春,唯‘清旷先生’仍未详,大概与其他四位一样,也是宋人。”今详加考证。“清旷先生”应是南宋赵孟坚。《群公小简》卷三所载赵清旷书简中,《巧节送物》又见于赵孟坚《彝斋文编》,题作“又送郑广文七夕札子”;《社日送宰物》《清明送物》《惠段子衣裘》又见于《翰墨全书》,分别题作“(社日送物小柬)又”“清明送物小柬”“谢惠衣物”,前2篇先后署名“赵清旷”“清旷”,后1篇未署作者。而《翰墨全书》之《七夕送物骈札·答》其一、其三分别署名“赵清旷”“清旷”,同叶另有2篇《又小柬》署名“清旷”,皆见于《彝斋文编》,分别题作“回七夕节仪札子”“回徐二学士送七夕启”“回朱郎中送七夕札子”“回何宣教送七夕札子”。据此判断,“赵清旷”即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居士,居海盐(今属浙江),宋宗室,赵孟 从兄,宝庆二年(1226)进士,善书画,人比米芾,画作“清而不凡,秀而雅淡”,工诗文,今存《彝斋文编》系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出。另,《四库全书总目·总集类存目一》著录云:“《启札锦绣》一卷,《永乐大典》本。旧本题清旷赵先生编,不著其名。所录皆南宋人启札,而不题作者之姓名。盖当时盛行此体,书贾采辑刊版,备挦扯之用耳,不足以言文章也。”《启札锦绣》已亡佚,无从得见,即使非其本人所编,而是书贾托其名以射利,亦略知赵孟坚长于书简启札,《群公小简》收录其作,可见时风所重。
此卷收赵孟坚书简8篇,有7篇不见于本集和《全宋文》,当系赵孟坚佚文:《贺人架楼》《社日送宰物》《清明送物》《端午回答》《惠段子衣裘》《谢惠羊酒》《送判官羊酒》,其中3篇又见于《翰墨全书》,已见前述。
卷四载柳南卢先生书简99篇,皆不见于《全宋文》,堪称宋文辑佚之大宗收获。郑思肖《〈中兴集〉后序》列举南宋理宗朝代表诗人,中有“卢柳南方春”,知柳南即卢方春。排比史料,知卢方春行五,号柳南,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嘉熙二年(1238)进士,殿试唱名第十,尝分教端州(今广东肇庆),在岭南与刘克庄同官时协助后者刊行真德秀《文章正宗》。《全宋诗》录其诗7首,《全宋文》无其人。南宋廖莹中尝刻卢方春书帖《秋壑记》《九歌》,又刻陈与义、卢方春等四家遗墨13卷。宋末元初陈世崇引卢方春《却人送牛肉小简》后评曰:“理语!读之恻然。”知卢方春之书法、书简在宋元颇受好评,其作品被选入《群公小简》,亦时风使然,正如孙衣言言,《群公小简》所载卢方春书简,“皆琐屑酬应,似不足以尽柳南之长,盖宋元间书肆所编以射利者。然与东坡、秋崖诸公并为一集,亦可见柳南一时文名之盛矣”。如前所述,清抄本《群公小简》卷四卢柳南《答约看千秋》题下有注,称将旧刊赵清旷26篇书简移置于卢柳南名下,因文献不足征,姑从清抄本所录。
在这99篇书简中,有5篇颇多可疑之处。其一,《觅竹栽》全文曰:“竹之为物,种多固俗,而无亦俗也。渭川先生几千胜,而某舍下曾无数竿,二者胥失矣。惠我一二,俾结清风明月缘,某荷锄以待。”宋末元初赵孟 有书帖云:“鸥波之亭在告,绕竹唯宜,足下琅玕可数万,而青下无一竿,无固俗,而多亦近俗也。顾乞一二,俾结清风明月缘。谨荷前锄以待,不一一。孟 再拜子肃茂才。”二者同为求竹尺牍,有数句重合。其二,《送猪蹄》篇中云:“然豚肩不掩豆,晏子所以为陋也。吾得为晏子矣,笑而留之。”此数句又见赵孟 致月友王兄书帖。另有3篇,皆见于明末托名杨慎辑《古今翰苑琼琚》卷六:《谢送油酒》署名冯子振,《借李倅风月轩》署名许衡,题作“借风月轩”,《觅柳栽》署名倪瓒,题曰“觅柳”,均系元人。以上5篇,或系拼凑成文,或署不同作者,其真伪尚待甄别。
99篇书简中另有4篇在明代其他总集、类书中或署名他人,实则乃卢柳南作。其一,《答人约观状元》,《古今翰苑琼琚》卷六题作“答约观状元者”,署名苏辙;卷九题作“答友约观状元”,署名卢柳南。按此篇云观状元游街,“拥出丽正门”,丽正门是南宋临安皇城正门(南门),当时状元游街正是从丽正门出,所谓“丽正门喝出状元来”是也,而北宋时状元游街是“自崇政殿出东华门”,则此篇在时代上只能作于南宋,不可能作于北宋,断非苏辙所作。明姜南于正德、嘉靖间在世,其《蓉塘诗话》卷十五《约观状元》载:“宋卢柳南先生有《答人约观状元》小简云:‘圣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赐之官……若欲为人所观,则移其所以观人者观书。’观此简,则知古人之交友也,德业相劝,过失相规,其益如此。”所引文字与《群公小简》中卢柳南《答人约观状元》同。又,明末郑梦虹所编类书选入此篇,亦署名卢柳南作。可知此篇作者决非苏辙,应系卢柳南。其二,《托人与散乐作鸠谷疏》,晚明《尺牍隽言》亦选入,署名贾谊,文中有云:“盖将学为有用之文,以歌太平,颂中兴,否,亦策治安,演丝纶耳。岂肯为此,徒作酸文耶!”“酸文”典出北宋钱熙所作《三钓酸文》,汉人不可能用宋人典故,且“歌太平,颂中兴”之说亦不似西汉人语,更近南宋人话头,故作者应系南宋人。其三,《索友人诗编》,亦见《尺牍隽言》《历朝翰墨选注》,而署名晁错。原文明言欲“话唐人工拙”,所引“南山千万峰,尽是相思情”诗出中唐李约《城南访裴氏昆季》,晁错乃西汉人,断无前代人引后代人诗句之理,故应系卢柳南作。《尺牍隽言》和《历朝翰墨选注》的编者或意识到时代错乱,故编录时将“话唐人工拙”改成“话前人工拙”,欲盖弥彰。四库馆臣曾以此篇为例指出《历朝翰墨选注》“谬妄不可殚述”,“必书肆伪托也”。其四,《答人约往霅上》,又见《古今翰苑琼琚》卷六,署名“范质”。“霅上”指浙江湖州,范质乃河北人,由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入北宋,一生未到江南,应无答复同游湖州之事,故应系卢柳南作。
卷五载孙觌书简90篇。孙觌字仲益,晋陵(今江苏常州)人,有《鸿庆居士集》《孙尚书文集大全》及尺牍专集《内简尺牍》等传世。史载孙觌为人依违无操守,然所作四六文及尺牍广受好评,《内简尺牍》由其门人李祖尧编注,早在绍兴至庆元间即已刊行,是最早的当代人注释当代人的尺牍专集,也是宋元间书简写作的范本。此卷所载孙觌书简,有《与郑左司》1篇未见于本集、《全宋文》及其他典籍,可作辑佚。有些篇目也可供校勘,如《答张郎中》其一“尚未省察,愧恐何言”句,《全宋文》作“尚有省察”,以《群公小简》更全更优。
卷六载欧阳修书简32篇,惟《与吴给事中复》1篇不见于本集,全文如下:“新第落城〔成〕,市声不入耳,俗轨不至门。客至命坐,青山当户,流水在左,辄谈世事,便当以大白浮之,魏文侯与大夫饮,使公(中空26字)书谨此。”今按,此段文字实出孙觌《与胡枢密》其三十,原文在“便当以大白浮之”后尚有:“使不得言也。如某当晨夕奉杖履,亦复扫迹,瞻怅不可以言。”“魏文侯与大夫饮,使公”则来自孙觌“使不得言也”句下李祖尧注文:“《说苑》云:魏文侯与大夫饮,使公乘不仁为觞政……”且检欧阳修本集,《与吴给事名中复》有简3篇,皆无此段文字,惟其三末尾“昏眩不能多书,谨此”句有数字相同。可见《与吴给事中复》乃拼凑孙觌尺牍、李祖尧注及欧阳修书简部分文字而成,不可信据。
以上从《群公小简》中辑得宋代佚文125篇。《五老集》也有辑佚和校勘价值。诸本《五老集》和《五先生小简》所收书简皆为338篇,有12篇为清抄本《群公小简》、宋人文集和《全宋文》所无,可作辑佚。其中卢柳南8篇:《答友人荐术士》《谢送桃李》《答人评瓦子》《答僧惠芋粥》《答约游后土庙看花》《招饮月夕》《答论地理》《答惠玉山榧》,赵清旷4篇:《重九送物》《谢惠鱼酒》《谢湖蟹见惠》《谢惠鹅》。
需要指出的是,《五老集》卷五赵清旷名下另有2篇书简已见于宋人别集,不算佚文:一是《谢惠白鱼》,又见于南宋洪咨夔《平斋文集》卷十三,题作“答张簿惠白鱼帖”,正文文字全同。二是《谢惠荔枝石巨》,全文曰:“某兹羕〔承〕贶以荔枝、石巨之珍芳,红绡玉肤,光映冰盘。江风海雨,寒入牙颊。野人藜苋之腹,坐觉三洗而九涤也。”此篇又见于《古今翰苑琼琚》卷六,署许衡作。今按,此篇实出南宋杨万里《与叶枢密》,杨万里原文在“野人藜苋之腹”后尚有“人世烟火之肠”一句。此2篇当非赵清旷所作,然亦可资考辨校勘。
以上考察了明刻宋人书简总集《群公小简》历代著录和编刻流传情况,纠正四库提要等诸旧说之疏误,考证其书初为五卷,最晚在明正统年间已有传本,徐傅等人于成化十年增入欧阳修书简,遂为六卷本,由徐傅作序、陈廷琏于次年刊行,成化二十年周信依徐傅旧本重刻并作跋。嘉靖十一年,建阳慎独斋再次刊行,改名为《新刊群公五/六先生手简》,并将旧刊赵清旷26篇书简置于卢柳南名下,孙诒让家藏清抄本六卷即据此本抄录,后入藏浙大图书馆至今,此或系六卷本《群公小简》唯一存世之本。日本汉籍《五老集》和《五先生小简》,当系传承自成化本之前的《群公小简》,历经中日多位名人、多个机构鉴藏。六名作者中,“卢柳南”确证即卢方春,“赵清旷”应系赵孟坚。综合清抄本《群公小简》和日本抄、刻《五老集》《五先生小简》,汰其重复及疑伪之作,可得宋代佚文137篇,对宋代文史研究有较大价值。其他篇目虽已见于宋人别集或《全宋文》,仍可资参考。个别篇目或作者存疑,或有拼凑之嫌,使用时须多方比对核实。
【作者简介】李贵,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学。黄玉洁,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学。
本文发表于《文献》2026年第5期,为省篇幅删去注释,如需引用请参考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