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国家图书馆藏《五台山名胜图》是一幅采用传统形象画法绘制的清代舆图。关于该图的绘制时间，学界尚未形成定论。梳理清宫档案和清实录发现，该图与乾隆帝第二次巡幸五台山有关，形成于“由晋入豫”巡幸计划提出期间。因该图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阿里衮上呈奏折（副本）随折清单中关于“大营”“庙宇”和“州县”的记载高度一致，可知该图是阿里衮于乾隆十四年（1749）七月初八日上呈奏折的附图，应绘制于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初八日之间。
关键词：《五台山名胜图》；绘制时间；乾隆；阿里衮
国家图书馆藏有多种五台山古旧舆图。其中，《五台山名胜图》（见图1）系绢本彩绘，青绿设色，单幅，图幅纵139厘米，横89厘米。方位概以上为北。作者、绘制时间、比例尺等信息，图上均未标注说明。该图采用传统形象画法，描绘自直晋交界之长城岭起至晋豫交界之门山间的道路以及沿途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
图1 国家图书馆藏《五台山名胜图》
关于《五台山名胜图》的介绍和绘制时间的推断，最早见于该馆舆图目录，其中提到该图绘制于“清光绪年间”，且“绘出了自河南经沁州、太原、忻州、代州进五台山的道路”。限于体例和篇幅，编者并未说明其论据来源。《国家图书馆藏五台山古旧地图略述》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山川名胜舆图集成》等著述因袭此说。《地图的见证：中国疆域变迁与地图发展》和《古旧舆图善本掌故》二书在此说的基础上将该图的绘制时间定在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但未举证说明。张庆宏则对该图的绘制时间和性质有新的表述，认为“官方精细绘制的服务于帝王巡幸的《五台山名胜图》”，属于“世俗性指路舆图”，并备注“乾隆时期，由河南高平县、太原、忻州、代州进入五台山的道路”。张氏首次将该图的绘制时间定在清乾隆年间，但仍比较宽泛；同时，他因袭诸书之旧说，认为该图反映的是从河南进入山西五台山的道路，亦不够准确。因此，本文进一步挖掘该图所载信息，结合清宫档案和清实录，对其绘制时间予以考证。
一、《五台山名胜图》形成的背景
有清一代，康熙、乾隆、嘉庆三帝先后共十二次巡幸五台山，往返均取道龙泉关。其实，乾隆帝曾计划在第二次巡幸五台山之后，取道太原，“由晋入豫，省览中州，回跸畿辅”，只是终未实现。
清乾隆十五年（1750）二月，乾隆帝第二次巡幸五台山，在计划行程期间产生了不少奏折及地图，该图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种。因此，在讨论该图绘制时间之前，有必要先对此次巡幸的前期安排做一简要梳理。
乾隆帝此次起意巡幸五台山与第一次金川之役有关。乾隆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乾隆帝命协办大学士傅恒暂管川陕总督印务，入川经略大金川军务。十一月初四日，乾隆帝准备在收到捷报后告祭泰陵，并巡幸畿辅和五台山，遂谕令直隶总督那苏图、山西巡抚阿里衮提前秘密筹划。后因战事耽搁，乾隆帝又下令无须过早预备。
乾隆十四年五月初一日，乾隆帝决定于次年春间巡幸五台山，“回銮取道太原，由豫省之卫辉府一路进京”，令那苏图、阿里衮以及河南巡抚鄂容安尽快商议具体事宜。之后，三人先后将查勘本省道路等事缮折具奏。
六月二十六日，出于郑重农事、体恤臣工等考虑，乾隆帝决定推迟西巡时间，定于次年中秋后再行起驾，并派遣钦差向导前往三省查勘道路。在接奉新的谕旨后，三人又先后覆奏办理情形。鄂容安在七月十三日上呈的奏折中对阿里衮主张的由晋入豫的路线提出质疑，认为大坡口（即太行陉）山路比门山涧道更为便利。于是，他将两路情形札知阿里衮商定，并在奏折中建议“将门山、大坡口两路俱备，统听向导大臣通盘勘定”。不久，阿里衮札知鄂容安，仍坚持走门山一路。
十月初五日，乾隆帝谕令称“朕将以明年秋幸五台，经太原，历嵩、洛、赵、魏，回銮已涉冬令”，仍计划于次年中秋后巡幸五台山，回銮路线不变。十六日，钦差向导自北京起程，前往山西、河南等处查勘道路以及编立大营和尖营。同时，工部移咨阿里衮、鄂容安，让其会同钦差向导编立营盘。二十四日，阿里衮在长城岭接到钦差向导努三等人，随即“自交界起至五台各处查看，既毕，由繁峙、代州、崞县、忻州所属地方至太原府省城一路会看，复由省城阳曲县历太原、徐沟、太谷、祁县、武乡、沁州、襄垣、屯留、长子、高平、凤台等州县所属地方至门山与河南交界，俱经逐一查看”。
十一月十三日，鄂容安在凤台县之两吴谷坨地方迎接努三等人，再次见到阿里衮。因阿里衮坚称“大坡口路险乏水，由晋省山门村至豫省门山，路径尚可修治，是以由此恭备御道”，鄂容安只好听从安排。而努三等人回京后，向乾隆帝奏称“由山西至河南经由太行山麓，崎岖狭隘，修治维艰”，否定了阿里衮的路线安排。
十二月初十日，乾隆帝采纳努三等人建议，决定先于次年春间巡幸河南，再于秋季巡幸五台山，并谕令阿里衮立即停止修治由晋入豫的道路，专办秋间巡幸五台山道路。十五日，考虑到次年春间巡幸河南未免仓促，乾隆帝又将巡幸五台山和河南的时间对调，明发谕旨：“应于春间霸州水围之便即诣五台，至秋间百谷登场后再往中州。”至此，原先拟定的巡幸计划废止。二十三日，乾隆帝正式决定“明春巡幸，由保定前往五台，仍自原路回銮”，第二次巡幸五台山路线得以确定。
二、《五台山名胜图》绘制时间推断
梳理发现，《五台山名胜图》所载信息明显与乾隆帝第二次巡幸五台山有关，主导绘制者很可能是山西巡抚阿里衮，且应形成于“由晋入豫，省览中州，回跸畿辅”计划提出到废止期间。
（一）“大营”与《五台山名胜图》绘制时间的新推断
在该图所载信息中，以山西省内的21处“大营”最为关键。该图共绘有22处大营，其中21处位于山西境内，16处贴有黄签标示名称，5处未贴黄签；1处位于河南境内，即“河南山路坪大营”。若能厘清它们出现的时间，就可以推知该图绘制时间的上下限。
1.阿里衮六月二十七日奏折与该图绘制时间的初步推断
乾隆十四年五月初一日，乾隆帝决定次年春间巡幸五台山，谕令那苏图、阿里衮、鄂容安“将经由之州县、道里之远近及驻跸处所，并将来如何办理之处，详悉具折奏闻”。之后，三人决定当面商议。
阿里衮在龙泉关与那苏图会商后，从北到南考察长城岭至门山之间的道路。六月二十二日，阿里衮在晋豫交界地方与鄂容安见面，告知鄂容安銮驾将由门山入豫。二十七日，阿里衮奏称“自直隶交界长城岭起入河南境门山，御路共长一千九十三里，经由五台县、繁峙县、代州、崞县、忻州、太原府阳曲县、太原县、徐沟县、太谷县、祁县、武乡县、沁州、襄垣县、屯留县、长子县、高平县、泽州府凤台县等处，其间安设营盘二十一座，尖盘三十五座”，同时还提到“除查勘过道路、营盘，经由城垣、庙宇，现在绘图，另行具奏外，所有勘明御路并经由地方以及安设营盘数目，合先缮折奏闻”。阿里衮在查勘完道路后，随即就将结果上报。根据“现在绘图，另行具奏”字样可知，阿里衮还打算绘制一幅地图恭呈御览，其中应包括道路、营盘、城垣、庙宇等信息，只是彼时这幅地图还未绘制完成，故未随折上呈。
将奏折内容与《五台山名胜图》进行对比，发现二者所涉晋省营盘或大营数量均为21处，可知该图应即由阿里衮主导绘制；因此，绘制时间应在六月二十七日之后。
2.阿里衮上呈清单与该图绘制时间的再次推断
七月初八日，阿里衮在上呈的奏折中提出了一项规模宏大的建设计划，其中包括将沿途的31处庙宇、古迹加以酌量修补、添建，以及将五台山御路附近的18处庙宇量加修饰。同时，还提到：“谨将各庙宇应行预备处所分别开具清折，并将勘过道路、营盘、经由城垣等绘图开折，恭呈御览，伏乞皇上睿鉴。”可知，当时随折进呈的还有清单和地图。至于清单和地图，并未与阿里衮的这份奏折一同保存。
此件奏折的副本（即军机处录副奏折）现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其开头摘要提到“有单三条”。可知，当时随折进呈的清单有三份。通过检索和比较，发现这三份清单分别是《奏将五台山附近御路庙宇应量为修饰列单呈览》（文献编号：004651）、《奏将五台并沿途应行豫备庙宇古迹列单呈览》（文献编号：004652）、《奏将晋省自直隶交界起至河南交界道里营盘经由郡邑列单呈览》（文献编号：004653）。其中，004653号清单详细开列了长城岭至门山之间的大营、尖营名称以及相互之间的距离和行政归属，提到“晋省自直隶交界起至河南交界道里”共1093里，其间安设“大营二十一座、尖营三十五座”。这与《五台山名胜图》所绘“大营”数量一致。现将清单和地图所载大营名称列于表1对比：
如表1所示，在地图贴有黄签标示名称的16处大营中，有3处与清单不完全一致，分别为繁峙县茶铺大营（少一“村”字）、徐沟县农嘉村大营（以“村”字代替“庄”字）、屯留县余吾镇大营（多一“镇”字）。名称存在差异的原因，可能是由于该图的绘制时间和清单的缮写时间不同步所致，也可能是因为二者依据的资料不同。即便如此，“茶铺”“农嘉”“余吾”三处主干地名均保持一致，亦可说明地图与清单关于大营的记载几乎一致。
地图上另外5处名称不详的大营，分别绘于五台山核心区、代州城外西南方、忻州城外北方、太原城外东面、沁州城外南方。单凭图中有限的信息，无法推测这5处大营的名称，但可以反过来先将清单上其余5处大营的位置确定，再与地图所绘大营的大致方位进行比较，看是否一致。
由于清单所载大营均以所在地点命名，确定大营的位置并不困难。现梳理如下：
（1）台怀镇大营。台怀镇是清代五台山的重要商镇，位于核心区。超尘《游五台山记》载：“台山四街，太平街其一也。北有营房街，南有杨林街，再南有台怀街，分其地为四大街，总其名曰台怀镇。”清代此处设有“台怀镇营”“台怀镇巡检司”等机构。
（2）清宁堡大营。清宁堡建于明代，位于代州城西南之马站村，又名马站堡。《〔万历〕代州志书》载：“马站堡，州西十五里。”
（3）永茂庄大营。永茂庄位于忻州城北，地方至今未变。《〔光绪〕忻州志》载：“永茂庄，距城三十里。”
（4）省城东关大营。清代太原城为山西省城，其东南门“宜春门”俗称大东门。东关在大东门外，但未建有关城。
（5）庆村大营。庆村不见于史乘。据清单记载，“固义村尖营至庆村大营二十里”。沁州至襄垣间的御路，呈西北—东南走向。固义在沁州城北，今称固亦。清代1里为576米，20里即今11.52千米。在今地图上以固亦为起点，按此距离向东南标注，发现已超过沁州城，故推测庆村应在沁州城外南方。
地图上5处名称不详的大营，有4处大营的位置与清单所载一致，1处（庆村大营）经推断与清单所载亦相符。由于地图与清单关于大营的记载高度一致，说明二者之间存在直接关系，《五台山名胜图》应即阿里衮七月初八日所呈奏折之附图；因此，绘制时间当在七月初八日之前。
（二）支持《五台山名胜图》为奏折附图的其他佐证
1.地图与清单所载“庙宇”信息一致
《五台山名胜图》所绘庙宇数量远远多过贴有黄签的庙宇数量。004561、004562号清单所载庙宇信息亦在图中多有体现。现将这两份清单和地图所载庙宇名称之比较分列于表2、表3：
如表2、表3所示，004651号清单开列“五台附近御路庙宇应量为修饰者一十八处”，对应到地图上，其中的11处庙宇贴有黄签，7处未贴黄签；004652号清单开列“五台并沿途应行豫备庙宇古迹三十一处”，对应到地图上，其中的17处庙宇贴有黄签，11处未贴黄签，还有位于太原城内的崇善寺、小五台、寿宁寺3处因空间狭小未绘制。
《五台山名胜图》与004651、004652号清单所载庙宇的高度一致性，亦可间接说明该图系阿里衮奏折的附图。
2.地图与清单所载“州县”信息一致
《五台山名胜图》绘有10座城郭。其中，有6座贴有黄签，分别是代州、忻州、徐沟县、沁州、长子县、高平县；4座未贴黄签，结合004653号清单所载州县信息，可知分别是崞县、太原府附郭阳曲县、太原县、泽州府附郭凤台县。其原先理应贴有黄签，只是后来脱落。
如前所述，阿里衮曾计划在御路途经的17个州县安设大营和尖营。通过对比《五台山名胜图》与004653号清单所载州县信息会发现，该图未绘制五台县、繁峙县、太谷县、祁县、武乡县、襄垣县、屯留县7座城郭。究其缘由，是因为这些城郭不在御路之上，故没有绘制。
（1）五台县。据清单记载，五台县境内安设有长城岭尖营、射虎川大营、古佛寺尖营、白云寺行宫、台怀镇大营、夏店村尖营。长城岭、射虎川、古佛寺、白云寺、台怀镇、夏店村均位于五台山内，远离县城。
（2）繁峙县。据清单记载，繁峙县境内有茶铺村大营、华藏庵尖营、官地村尖营。茶铺村、华藏庵、官地村均位于县城以西的峨河谷地，距县城仍有一定距离。
（3）太谷县。据清单记载，太谷县境内有怀远村尖营。怀远村位于县城西北方，距县城较远。
（4）祁县。据清单记载，祁县境内有白圭镇尖营、天衢村大营、昌源河尖营、来远村尖营。白圭镇、天衢村、昌源河、来远村均位于县城东面，距县城较远。
（5）武乡县。据清单记载，武乡县境内有南关驿大营、分水岭尖营。南关驿、分水岭位于县城西北方，远离县城。
（6）襄垣县。据清单记载，襄垣县境内有凤岩大营、榆林店尖营。凤岩、榆林店位于县城西面，距县城仍有一定距离。
（7）屯留县。据清单记载，屯留县境内有茶棚尖营、余吾大营、长村尖营。茶棚、余吾、长村分别位于县城西北、西、西南方，虽距城较近，但銮驾不会进城。
《五台山名胜图》与004653号清单所载州县的一致性较高，亦可间接说明该图系阿里衮上呈奏折的附图。
结 语
通过以上梳理可知，《五台山名胜图》形成于乾隆帝第二次巡幸五台山前，与后来并未落实的“由晋入豫”巡幸计划密切相关。该图由山西巡抚阿里衮主导绘制，绘制时间应在乾隆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初八日之间，于七月初八日随折上呈。图中所绘“大营”“庙宇”“州县”，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阿里衮七月初八日奏折（副本）所附三份清单记载的信息高度一致。
清代地方官员上呈奏折时常附有地图。由于保管等原因，奏折和地图大多分离，使得不少地图的形成时间成谜。对于清代奏折附图的绘制时间，只有深入挖掘图中信息，结合相关清宫档案与清实录等资料，方能厘清。尤其是要充分利用清宫档案，将图文“缀合”，才能避免主观臆测和过分解读。除《五台山名胜图》外，国家图书馆还藏有多种五台山古旧舆图，其中不少舆图的绘制年代还有待商榷。比如，《五台山行宫座落地盘图》，国家图书馆著录为“清乾隆绘本”。通过梳理清宫档案发现，该图实与嘉庆帝巡幸五台山有关，是山西巡抚衡龄进呈的地盘图，绘制于清嘉庆十五年（1810）五月二十四日至七月十一日之间。可见，凭借其原始性和系统性优势，清宫档案在奏折附图年代的推断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应当引起重视。
【作者简介】贾富强，山西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博士后、忻州师范学院五台山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研究方向：五台山历史地理。
本文发表于《文献》2026年第2期，为省篇幅删去注释，如需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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