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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满:天津博物馆藏《巡视台湾图》研究
时间:2026-04-26 来源:《文献》

内容摘要:清代宦游台湾的官员群体和文人墨客留下数量可观的文图档案,天津博物馆藏《巡视台湾图》是其中之一。与官员呈递给皇帝或上级的公藏档案不同,该图以巡台官员个人为表现主体,以视觉化的形式展现宦台官员的在台治绩和人际网络。通过对文献史料、巡台日记和图像的综合考证可以确定,《巡视台湾图》表现的主人公为雍正初年巡台御史丁士一。该图的独特之处在于,场景并不局限在台湾岛上,而是描绘了一幅横跨台湾海峡的渡海图卷,与丁士一的宦迹相符,故题作《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更准确。作为图像资料,该图具有“以图证史”的史料价值,将巡台制度从微观层面予以视觉化呈现,亦可与其他巡台图卷进行比较观察,厘清巡台图卷制作的知识脉络。

关键词:清代台湾;巡台御史;巡台图;以图证史

清代巡台御史、台湾道、台湾总兵等官员,为安辑地方,都积极参与到对台湾的巡察活动中,偶有文集或图卷留存。巡台御史,全称巡视台湾监察御史,是康熙皇帝在朱一贵事件后制定的善后措施。在巡台御史制度存续的六十七年间,共计四十七位满汉巡台御史赴任。为解决新任巡台御史对台湾事情茫然无知的问题,雍正皇帝曾命令首任巡台御史向继任者传达台湾的民情土俗,这或许可以解释缘何巡台御史群体有关台湾的著述会如此丰富。台湾本身独具的人文和自然地理环境也激发了包括巡台御史在内的宦游台湾文人的写作热情。

巡台御史群留存下来的涉台档案主要有以下两类:一种是向中央汇报台湾地方情况的奏折文书,另一种是在台为官期间的创作,形式上有专著、舆图、诗集等等,不一而足。学界已经展开对清代巡台文献档案的整理和初步研究,主要以文本史料为主探究巡台御史制度变迁,或关注特定巡台御史的历史事迹,对以图像为主要表现形式的档案虽有初步涉猎,但因巡台图卷尚未被收入既有的巡台史料出版物中,故缺乏系统性探究,对史料归属的判定也存在偏差。

天津博物馆藏《巡视台湾图》就是此类尚未被解读和使用的图像文献。将该图像史料纳入研究视野,不仅可以为清代巡台御史制度的研究补充新材料,深入图像内部剖析巡台御史制度运行的微观层面,还可与其他巡台图卷进行横向比较,呈现历史文本与图像之间表达的关联和差异。

一、以图证史:《巡视台湾图》主人公身份的推测

天津博物馆藏《巡视台湾图》(馆藏号:QZX2101)是该馆所藏两幅清代巡台图卷之一。根据该馆的著录信息,《巡视台湾图》由天津文会处“拨交”。图卷上落款为“台湾方永茂敬写”,“方永茂”是绘制该图卷的匠人名,而对图卷主人公的身份未予标注。遗憾的是,方永茂本人名不见经传,史书中未见相关记载,以至于无法据其人判断《巡视台湾图》的绘制时间以及描绘的是哪一任巡台御史或台湾道的经历。但综合文献史料及相关巡台官员的日记、舆图作品,仍可对《巡视台湾图》的主人公身份作出推测。

《巡视台湾图》描绘的是船只从台湾扬帆起航驶往福建的场面(见图1),图中主人公可以初步判定为在台为官或到台巡视的官员。从图上可见,船只的旗帜上有“代天巡狩”字样,这是巡台御史所独有的,可知该图主人公为巡台御史,而非台湾道或其他闽台官员。又因旗上不见“提督学院”字样(雍正五年[1727]起,学政由台湾道转归汉巡台御史负责),可断定该图绘制内容的时间下限——最迟在雍正五年以前。由此,筛选雍正五年之前担任过巡台御史的人员名单,再结合图中重点表达的内容,即可逐步确认其主人公到底是哪位巡台御史。

图1 《巡视台湾图》(局部)

在《巡视台湾图》中,围绕台湾府城的木栅形象格外引人注目(见图2)。若巡台御史意欲在画卷中表达自己的治台业绩,那么此处突出的木栅形象很可能说明其人参与了木栅工程的修建事宜。清代台湾一直未建城墙,后来环植木栅、刺竹作为防卫,直到乾隆五十五年(1790)才经议准改建土城。台湾最早用木栅筑城的记录,是康熙四十三年(1704)诸罗县“环以木栅”,不过这只是诸罗县知县的个人行为,未上奏朝廷,也并未在台湾其他府县推广。这是针对城墙的建置而言。至于台湾道署以及左营、右营和中营等军事营地,早在康熙年间就有木栅、刺竹等防卫设施,这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台湾地里图》(编号:G7911.A3 1683.T3,见图3)上清晰可见。

图2 《巡视台湾图》(局部)

图3 《台湾地里图》(局部)

台湾史上以刺竹作为城墙的提议要早于木栅,但并未得到实际执行。康熙四十八年,福建巡抚张伯行首先建议以刺竹作为城墙。刺竹为台湾特有的植物,易于成活,日久成林,具备防御性功用,同时也能节省从福建运输砖瓦的成本。从后续历史记载来看,台湾在康熙年间并未正式栽种刺竹,而是代以木栅。雍正三年三月,巡台御史禅济布上折奏请以官员公捐和士绅庶民捐输的方式在台建筑木栅,提议被采纳,参与建城的台湾文武官员由吏部议叙奖励,具体工程样式如下:

树以木栅,其基三面环山,周经一千八百丈,每丈木植、钉铁、灰土、人工料估用银四两。木长一丈六尺,下栽四尺,用石灰沙泥填筑,以收水气,以杜蚁侵。木杪上顶钉以钩钉,木板上中下横连三道,大铁钉钉固。每隔四十丈盖小望楼一座,上安炮一位,拨兵支守。于要冲之处开辟四门,各筑高大门楼一座,安设炮位。木栅之西两头俱抵海边,各设炮位。千把总轮值以司启闭,以固屏障。

雍正三年十月,禅济布与景考祥在联名上报台湾地方收成的奏折里专门提及木栅建筑工程,称“因木料多系内地采买,重洋搬运,致需时日,于十一月初旬必能完工”。

此次木栅修筑工程,是满巡台御史禅济布、汉巡台御史丁士一、台湾镇总兵林亮和台厦道吴昌祚共同商议决定的,丁士一升任福建按察使后,继任者景考祥亦有参与。因此,前后参与此工程的巡台御史禅济布、丁士一和景考祥都有可能是《巡视台湾图》中的主人公。不过,禅济布可以首先排除。因为禅济布与景考祥关系不睦,二人相互参奏,并非正常任满情况。雍正三年十二月,皇帝命禅济布从台湾返回福建与景考祥当面对质,以便查清事件真相,想来他没有心思去绘制图像作为纪念。故可能为《巡视台湾图》主人公的只剩下丁士一和景考祥。

仔细观察《巡视台湾图》会发现,其中直接展现出了主人公的年龄与官品特征,可与丁士一和景考祥进行比较。

首先是年龄。《巡视台湾图》中,主人公形象已是老态龙钟,丁士一生于康熙四年,在雍正三年为花甲之年;景考祥生于康熙十一年,雍正三年时也已年过半百,故丁士一和景考祥都符合图卷中的人物形象。

其次是职官品级。《巡视台湾图》中,端坐船中的主人公官服补子为孔雀,即三品文官。丁士一在雍正二年十一月升为福建按察使,正三品,与图中的官员品级相符;景考祥于雍正三年四月出任巡台御史,十一月就转任福建盐运使,从三品,官位品级亦与之相符。

进一步挖掘图中信息还会发现,木栅是沿海修建,中间有木板两栏固定。而对照禅济布和林亮的汇报,木栅的设计远比这要复杂,除了在上中下横连三道木板并用铁钉固定外,还附设敌楼、大炮等等。故而可知,图中的木栅是处于建设之中的形象,尚未完工。景考祥自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日自台湾启程,十二月十五日抵达福建衙门,若禅济布、景考祥的推算准确,木栅“于十一月初旬必能完工”,则景考祥离台时木栅工程正好修建完成,这与《巡视台湾图》中木栅处于正在建设中的形象不符。而丁士一在台任职仅七个月,雍正三年二月就从台湾卸任前往福建,木栅修筑工程虽是他与禅济布和台湾地方官员商议的结果,但丁士一离台时木栅工程尚在进行之中,而这正与图中木栅处于建设初期的特征相符。故综合图中主人公年龄、官品及木栅特征等信息后初步判断,《巡视台湾图》的主人公为丁士一。

二、以史证图:丁士一巡台日记与巡台图主人公身份的确证

丁士一巡视台湾期间,著有多种文图作品,如巡台日记《此游计日》,《台湾番俗图》《闽海内外疆域图》《此游乐吾真图》《红毛城图》等图卷。其中,《此游计日》记录了丁士一巡台时的日常事务,国家图书馆藏有雍正年间刻本(索书号:00739)。通过《此游计日》的记载可以确证,《巡视台湾图》的主人公是丁士一无疑。

《此游计日》记录了丁士一从计划到参与木栅工程实施的过程。丁士一为修建木栅以加强台湾府城的防卫做了大量工作,他从实际观察出发,借鉴台湾已有的修筑城墙的经验,考察了用刺竹和木栅修筑城墙的两种方案。雍正二年五月初,丁士一路过台湾镇治所,看到将刺竹、木栅作为城墙建筑材料的台湾特色:

戊申,过台镇。镇营截竹为栅,栅外植刺桐叶微似桐而小,干多刺,花殷红,仲春盛开,远望如火、莿竹一丛数十竿,莿坚利,台人屋后多种之。营前龙眼、番檨各数株,皆百年物。

五月中旬,在台官员在台湾镇官署聚集,共同商讨修建郡城议题,丁士一首度提出,如果不能修建城垣,不妨考虑设立木栅:

戊午,早集镇署,因及建郡城之议。或曰:曾经九卿议覆,勿作此想。余谓:台湾虽面海背山,实属平原旷野,若不能建城垣,亦宜设立木栅。安商民之心,壮军士之胆,全系乎此。如腹里地方,即市镇村庄,尚且有寨有堡,而乃谓岩郡孤悬海外,无需藩篱,有是理乎?

如此看来,丁士一是极力推动在台湾修建木栅的人,并且对自己的意见很坚持,也试图说服其他同僚。修建木栅的思路想来就是从台湾镇的防御工程而来。几天后,丁士一巡视时看到营房倒塌严重,于是向督抚呈递公札,建议与木栅工程一并修建。此时,丁士一或许已下定决心,要让台湾地方官员同意他的木栅修建计划。

六月初,丁士一巡视海岸进行实地考察,开始具体筹划建设木栅围城的规模:

丙子,巡查海岸,由土墼埕历大埔、山川台、春牛埔,转至北校场,向西抵军禄厝、坎下止。三面周围一千七百八十丈,可作木栅,如古行营制。其西则大海障之,若半规然。用木若干、铁若干、匠工若干,属守土者熟计焉。

七月,各官员再次集聚讨论木栅修建工程,有绅士商民表示愿意为此工程捐献。这无疑让丁士一的计划看到了曙光。官兵的营房首先得到督抚批准,用砖石建筑取代竹木,台湾镇三营和南北两营都在此次修建范围之中。直到十一月下旬,丁士一的日记中再度记载了木栅工程的进度:“壬戌,再议栅城。高太守行有日矣,认真擘画,已具规模,是不传舍其官者。”高太守即康熙六十年任台湾府知府的高铎,雍正二年转任汀漳道道员,与丁士一来往甚密。从丁士一的记载中可见,木栅修建工程在高铎的主导下开展,并且已初具规模。此次木栅修建工程中还有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即周锺瑄。康熙五十八年,周锺瑄在诸罗县知县任上曾重修诸罗县木栅,康熙六十一年调任台湾县知县,与丁士一之间必然有交集,或许就曾与丁士一沟通过木栅城池的特性。职是之故,在丁士一到福建任职后,禅济布向皇帝汇报,奏请由周锺瑄负责台湾府木栅工程的修建。

丁士一巡台日记中记载的细节与《巡视台湾图》中的场景可一一印证。既然已确定《巡视台湾图》中的主人公为丁士一,则该图卷之命名也可进一步明确。鉴于图中的场景主要是经台湾海峡由台返闽,或可将其命名为《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下文即以此名称之),更符合画作原旨。

三、图图互见:巡台图卷的知识谱系

根据目前各馆藏机构公布的信息和历史文献记录统计,共有七幅同类型的巡台图卷,详见表1:

其中六幅的主人公为巡台御史,一幅表现了台湾道在台巡察的历史场景。七幅巡台图卷之间在内容和形式上亦可参酌互见,在图文互动以外发挥“图图互证”的加成效果,同时也提供了理解清代台湾监察制度和政治文化的视觉历史图像。将《乾隆元年单德谟奉命巡视台湾图卷》(馆藏号:QWH1427,以下简称“《单德谟巡视台湾图》”)、《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和其他现存的巡台图卷进行横向对比,可以大体还原《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在诸多巡台图卷中的定位,并借此推定该图的完整样态。

在清代巡台图卷的创作中,首任汉巡台御史黄叔璥开其先河,奠定了图卷的绘制题材和基本形态。黄叔璥有巡台图卷《蛮谿使槎图》存世,现藏于吉林省博物院,尚未公开展陈,目前只有郑国做过简要介绍。该图绘制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是巡台图卷中最早的一幅,包括图卷主体和图卷后的题诗两个部分,绘制者为李珩。李珩在史料中不见记载,应与绘制《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的方永茂身份相似,是画匠。根据郑国的记述,在该图卷上题跋者多达二十人。从其中张鹏翀《蛮谿使槎图为黄玉圃御史题》、吕谦恒《为黄玉圃侍御题使槎图》的题诗中可见,不同于《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和《单德谟巡视台湾图》,《蛮谿使槎图》之名应是在绘制时就已确定。张鹏翀、吕谦恒二人均没有在台为官的经历,应是黄叔璥结束巡台任期返回大陆后再请友人与同僚观图题赠。后续多幅巡台图卷都有类似的情形。

从时间和任期而言,《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紧跟《蛮谿使槎图》之后,应完成于雍正三年。在抵达台湾时,丁士一与首任巡台御史黄叔璥、吴达礼曾见面交接,有获观为前任巡台御史所绘图卷的可能性。不过,与现存其他六幅巡台图卷展示的都是在台巡视的场景不同的是,《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描绘的则是横渡台湾海峡前往福建的画面。画卷主体是台湾海峡的海洋景象,究其来源,大致有三:其一,画师方永茂极有可能曾与丁士一同行乘船返回福建,有观海的直接体验,或者是渡海前往台湾时有类似的观察;其二,丁士一曾绘制《闽海内外疆域图》,也可作为画师的参照;其三,巡台御史官衙内悬挂有一幅《台湾舆图》,有可能是首任巡台御史黄叔璥绘制的《台湾图附澎湖群岛图》或其他相关舆图作品,亦可成为方永茂绘图时可借鉴的资源。《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以台湾海峡作为背景,一来反映丁士一从台湾转往福建任职的经历,二来也体现出丁士一自身对闽海事宜的持续关注,具有极强的个人色彩。

与《蛮谿使槎图》相比,《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仅有图卷内容,而未见任何题写的诗文。与之情况相似的还有台湾博物馆藏《林天木台湾巡视图》(编目号:AH000501)。一般而言,巡台图卷完成后,会请友人或同僚观摩并题写诗文。作为“代天巡狩”的官员,巡台御史与台湾文武官员之间的关系天然存在张力。巡台御史以发现治理漏洞、纠参不法为天职,台湾所有文武官员都要受其监督。就巡台御史的权责范围而言,不再是如康熙帝设定的“至地方事务,御史不必管理也”,而是深入参与到地方日常和紧急事件的措置当中。巡台御史与台湾地方官员之间这种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也意味着彼此之间要保持适当的政治距离,是以未曾见到现任巡台御史的图卷中有台湾地方官员的题赠。与之相反,国家博物馆藏《巡视台阳图卷(复制)》(馆藏编号:保临334)中则满是台湾府县官员的题词,且均自称“属吏”。该图和《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一样缺少引首部分。综合图中出行时的仪仗旗帜及题跋者的身份和履历来看,图卷中的主人公应为雍正年间的台湾道张嗣昌,而非某位巡台御史。

天津博物馆藏《单德谟巡视台湾图》是目前所见制作最为精美和完整的一幅巡台图卷。巡台图卷一般由图卷主人陈述绘制缘由、引首、图卷、酬赠诗文四部分构成,即便是最早的《蛮谿使槎图》,也至少包括图卷主体以及题赠的诗文。丁士一在台湾时,同安人方尔松曾为其绘制《此游乐吾真图》,图卷后有十余位友人题赠诗文。丁士一在巡台日记中写道:“(雍正二年七月)戊申,同安方尔松为余写小照,布景设色,皆海外风物。旁有童子四,或捉笔,或摊书,若家塾然。日暮,邻舍送橘酒,移坐前院,巧月窥帘,清风凉肌,不负此夕。”由此大致可以推断,《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与《林天木台湾巡视图》原本亦应有题赠诗文,至少应包含说明主人公身份的文字。

巡台图卷既在主观上具有纪念性质,也在客观上具有纪实功能。巡台御史的个人履历、在台治绩以及职官制度的运行现场等等都能从中略知一二。以往巡台御史在台湾的巡察工作于史料中记载不多,仅仅简略描述,一语带过,并且局限在文字材料上,具体场景只能依赖想象;巡台图卷则提供了鲜活可观的制度运行场景。巡台图卷中一般包括如下几个关键要素:人物、事件、自然景观、地理环境。综合来看,画师多半会结合台湾既有的番俗画、风俗图、舆地图等成品进行再创作,而非从零开始。

当然,除了借鉴旧有的图像传统,巡台图卷也会“反哺”台湾的知识和人文景观。例如,乾隆十一年曾赴台湾任教谕的董天工,在《台海见闻录》中将“迎使”和“赏番”作为台湾的特色风俗记录下来:

迎使

巡使按年巡历南北二路,抚赏番黎。凡至一社,土官妇女,远迎马前,跪献都都,意颇诚切。黄巡方有诗:“沙辘行来界北边,(祼)〔裸〕人虽陋意殊虔。官厨未识都都味,首顶磁盘众妇先。”

赏番

官长至社,番妇数十人,身着鲜衣,项挂玛瑙珠曰“衣堵”,螺钱曰“眉打喇”,挽手合围,蹋地而歌,逐队跳舞,官赏之酒,连釂不醉。张巡方有诗:“领悬文石间雕螺,连臂唉噫蹋地歌。簇锦围中看赐酒,累觞未觉醉颜酡。”

例行巡视与打赏少数民族是巡台御史在台的主要活动,故而后续巡台御史的巡台图卷,偶尔也被称作《巡视台湾赏番图》,各幅巡台图卷之间有内容和形式上的历史继承关系。乾隆二十一年,巡台御史李友棠也曾绘制类似的巡台图卷,今已不存。不过,他的友人郑虎文在观赏巡台图后作有《题同年李给谏西华巡视台湾赏番图》。题诗中包括三部分内容,首先是赞赏巡台御史的威严和治理功绩,其次是介绍台湾少数民族的习俗;最后是抒发对少数民族日渐向化、海氛宁静的政治期待。可见在郑虎文的理解中,巡台御史李友棠在台主要职能是抚育台湾少数民族。在《单德谟巡视台湾图》的结尾部分可以看到,图卷上包括了清代台湾番俗图中的多种主题意象,比如“捕鹿”“舂米”“织布”“猱采”,等等。类似的番俗图像同样出现在《巡视台阳图卷》和《林天木台湾巡视图》中,李友棠《巡视台湾赏番图》很可能也是如此。因此,《蛮谿使槎图》《巡视台阳图卷》《林天木台湾巡视图》《单德谟巡视台湾图》《海东选搜图》《巡视台湾赏番图》六幅巡台图卷大致可以归为一类,是巡台图卷中较为典型的。其画面主体集中在台湾南北二路的某一特定地理空间,表现巡台御史的巡视场景和台湾局部的自然景观。而《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以台湾海峡为主要呈现空间,则是另外一种非典型的巡台图卷。丁士一未遵循黄叔璥的巡台图卷传统进行绘制,应与其个人仕宦经历和在台活动密切相关。丁士一从巡台御史升任福建按察使,自是有将两地都记录下来的主观需求。在台湾时,丁士一已经主导绘制过展现台湾人文地理风情的《此游乐吾真图》和《台湾番俗图》;《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以闽台两地之间的海洋为表现重点,不仅在个人创作中避免重复,在内容上也独树一帜。

与乾隆皇帝对巡台御史“有名无实”的消极评断不同,雍正皇帝持续调整巡台御史的职权范围和任职规则,以发挥其天子耳目、稽察地方的作用。巡台御史提交给皇帝的公文档案也成为检验该制度运行情况和实际功用的核心依据。相较于官方文献的不公开性质,在巡台御史私人领域或台湾区域文化空间中流行的巡台图卷,向外界提供了近距离观察巡台御史制度运行的可视化途径。当然,具有私人纪念性质的巡台图卷往往经过画师有意识的筛选和塑造,需与官方档案结合起来,才能更好理解巡台图卷中的真实历史。

结   语

巡台图卷和文献档案之间彼此呼应,可以发挥图史互证的史料价值。经过考证可以确定,天津博物馆藏《巡视台湾图》的主人公为雍正初年巡台御史丁士一,题名可进一步明确为《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丁士一巡台时间虽然短暂,但也巡视台湾南北两路,为改善台湾社会治理做出积极贡献,并有多种涉台图文作品存世。《丁士一巡视台湾归程图》和其他多幅巡台图卷是巡台御史在台活动的视觉化呈现,补充了传统文献材料所不具备的历史场景,提供了通过图像介质观察巡台御史制度运行的途径,让“回到历史现场”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可能。

巡台图卷可以视为巡台御史宦迹图的一种变体,其创作多从既往的文字和图像知识体系中汲取素材,在这个过程中,巡台图卷本身也逐渐成为台湾历史知识的组成部分,巡台御史的例行性巡察也融入台湾在地的制度与风俗脉络中。巡台图卷原本是一种在私人领域流传的图像文献,从绘制的意图、内容到读者对象都是主体人物的亲朋故交、门生故吏,因此,图卷中呈现出来的历史必然是经过筛选和裁剪的。从多幅巡台图卷的保存情况来看,图卷的命运与巡台御史个人的宦海沉浮息息相关。通过对现存多幅巡台图卷做比较研究,并结合相关历史档案进行考证,不仅可以丰富对巡台图卷的整体认知,亦可挖掘其背后的历史故事。

本文所用巡台图卷已获得天津博物馆授权,用于与清代巡台御史相关的学术研究,特此致谢!

【作者简介】郭满,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副教授。研究方向:台湾史。

本文发表于《文献》2026年第2期,为省篇幅删去注释,如需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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