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懵懵懂懂地踏入古籍修复行业算起，至今已二十余载，而我也在日复一日的修修补补中不知不觉迈入了不惑之年。古籍修复本是一条寂寞的路，这些年因为社会的重视与关注，这个小众行业竟也收获了许多鲜花和掌声。当喧嚣褪去，坐在修复桌前回首来时路，我常常会庆幸当初的选择。

相比不喜欢而又不得不从事自己工作的人，我无疑是幸福的，因为我喜欢我的工作。以前我总喜欢一个人加班到很晚，最享受沉浸式修书的美好时光。每到那个时候，窗外琉璃厂街华灯亮起，人潮褪去，室内的我独自静坐，耳边清静。没有临时空降的急事琐事，只有纯粹自由的时间和空间，沉浸其中，我仿佛步入“世外桃源”，又仿佛进入禅定状态。与此状态相伴而来的，是工作效率很高。如今，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还有家庭、社交，时间明显不够用，曾经那样的加班时光渐渐成了一种奢望。

那么，在这“最享受的修书时光”里，必然会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

在古籍修复里“下赢了一盘棋”

有一次要做一本《棋谱》和一个棋盘的修复。《棋谱》刚交给我时，装在一个信封里，薄薄一沓，比手掌略大，有虫蛀、鼠啮、缺损、糟朽、絮化、污渍，还有昆虫的排泄物。尤其是纸张在糟朽和絮化状态下粘连在一起，几乎没有了韧性，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再次损伤，因此修复难点在于揭页。

按照最初制定的修复方案，修补后做成册页装，因此，我是按以下步骤展开修复的：第一步是清洁，将表面和能揭开的书页进行物理除尘、除菌，再放入专业消毒柜消毒；第二步是揭页，尽量采取干揭的方法，揭不开的采用湿揭的方法，但要注意用水量，不宜过多，避免糟朽的纸张遇水变成“纸泥”，可用潮湿的宣纸将粘连的书页进行洇潮，再一点一点揭开；第三步是将断裂或残片在合适的位置进行拼对，可临时粘连，然后上下用宣纸夹住或包裹；第四步是清洗去污，根据纸张的机械强度和承受力度，采用宣纸包裹，再进行冲水、浸泡或局部清洗，达到适当清洗去污的目的；第五步是修补和托页，选配合适的修补纸修补虫蛀、断裂等破损和缺失的部位，然后再托页；第六步是四裁，根据原规格尺寸进行裁剪，将书页四周大出的修补纸裁剪整齐；第七步是册页的备料，托开身纸、墩子纸等；第八步是挖芯、投芯、上墙绷平，一开一开地挖，完毕后再一张一张地投，投完一开上墙，再投第二开、第三开……依次全部上墙进行绷平，这一步极其考验刀工和眼力，需要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剩下的步骤是下墙、折页、连接、裁齐、上面板等。

与这本古籍相配套的，还有一个硬纸板做成的棋盘，棋盘由16块正方形连接组成，每块正方形的连接处可以折叠，折叠方式也很考究，经过上下左右、正反折叠后，其大小正好与《棋谱》一样，二者摞在一起便于收存。其“病害”是粘连处有断裂、污渍、脱糨起壳，修复时根据每小块正方形折叠的方向进行加固连接即可。看似简单，然而棋盘上有许多不同的折叠方向，需要粘连的正反面不同，必须时刻保持清晰的思路。在修复操作时，首先确定粘连的是正面或反面，选定这块小正方形的一边，用专业工具将其上面一层硬纸壳撬起，涂抹稠糨糊，粘贴修补材料。如此这般，依次将全部断裂处粘连修复，以达到连接和加固的效果。

不知不觉中，《棋谱》和棋盘的修复工作告一段落，看着修复后的作品，就像自己下赢了一盘棋，也不禁感慨古人的智慧。一整块的棋盘分成16小块，通过上下、前后、左右折叠成小方块状，便于携带，便于展开，看似随意折叠，其实不然，一步折错步步错，只有按照原来的规律才能顺利折好，就像我们不能违背事情发展的规律一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在修书时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生，常常觉得修书就像人生一样。比如，古籍修复有“修旧如旧”“最少干预”“可识别性”“可逆性”“抢救第一，保护为主，治病为辅”等原则，对应到人生，则是遵守规律、实事求是、适度、适合、做人做事留有余地。给书做修复也像给人看病，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同的病症开不同的药方，正如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修书则是我们的职责。在我看来，摆在我面前的一本本古籍、一张张书页都是有生命的，虽然我跟它们可能只有这么短暂的一面之缘，但这个机缘对它们后续的生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很珍惜我遇到的每一本古籍、每一张书页，我们彼此相伴、彼此成就。

除了古籍修复工作以外，我还负责非遗技艺的传承和宣传推广。传承技艺，我最看重所带徒弟的人品，以及他与修复古籍的缘分，至于心灵手巧、悟性高，都在其后。我也喜欢做古籍修复的体验活动，从长远来看，把体验活动做好，做到体验者心里去，远比修一页古籍更有意义，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能够点燃更多人对古籍修复技艺的那颗火种，那么未来会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古籍保护修复的行业来，也将有更多的古籍得到保护。

来源：藏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