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修书路：在时光褶皱里修补文明

自2015年7月踏足甘肃省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指尖与泛黄纸页的摩挲，竟已悄然漫过整整十个春秋。该如何定义这十年？于他人，是3650余次朝暮更迭，是80000多个小时的悄然流逝；于我，却是案头16000页残卷的舒展，是行囊里百余场技艺展示的奔波风尘，更是无数份文稿字斟句酌的执着坚守。

时常和身边人聊起，我们能以指尖轻触跨越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典籍，是何等幸运。它们像垂暮的老者，带着满身风霜来赴这场时光之约：有的边角已脆如枯叶，有的被虫蛀出细密孔洞，还有的沾染着陈年污渍，却依然固执地保存着文明的火种。它们将病躯托付我们疗愈，待医好旧疾、重归典藏，便又要作别。这一别，或许就是隔着时光长河的永恒遥望。我们这些修复者，不过是它们漫长生命里的匆匆过客，短暂停留后，便要奔赴下一场相遇。

2015年7月，我进入甘肃省古籍保护中心，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命运的安排早有伏笔——学古典文献（文献保护）专业的我，竟真的一头扎进了如梦想般修补文明的生活里。这一扎，便是十年。

在甘肃省图书馆修复中心，“科班出身”四个字总被老师们挂在嘴边，像一根细细的弦，在我心里绷得紧紧的。我总想着，正因为是科班，反倒更要沉下心来，把每一个针脚、每一次修补做到极致，不能辜负这份专业赋予的沉甸甸的期待。

我喜欢在修复的间隙，对着光细看纸张里藏着的秘密：某页天头有前人批注的朱砂小字，笔锋里似乎藏着当年伏案时的思忖；某卷方志的纸边留着虫蛀的轨迹，弯弯曲曲如时光爬过的脚印；书页褶皱里嵌着百年前的尘埃，指尖稍动，便似有无数未竟的故事要簌簌飞出。这些细碎的痕迹，是古籍写给修复师的私语，旁人难懂，我们却视若珍宝。修补时，我总会闻到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那是草木在时光里发酵出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糨糊香，能瞬间攫住人的呼吸。在长久的对望中，我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修补纸张：我们用指尖拂去岁月的蒙尘，让断裂的文脉重新接续，其实是在守护一条奔涌的民族记忆长河，让那些有关中华文明的故事，能顺着时光的河道继续流淌下去。

修复台前：与时光“较劲”的日常

十年流转，从初叩古籍修复之门到真正以之为业，与这些泛黄纸页的缘分不觉已深。有时和同事打趣，说自己是修复中心“既老又新”的存在。说“老”，是因这十年间，修复中心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在这方与古籍相守的天地里，不知不觉熬成了大家口中的“老人”；说“新”，是面对古籍修复这条漫漫长路，比起师傅们动辄坚守数十年的光阴——他们中有人的工龄竟比我的年岁还要长，我这点修复经历，就好比刚入门的孩童，太青涩。

修复馆藏善本明成化元年（1465年）刻本《贞观之治》时，每次小心翼翼展平书页，就会有一股刺鼻的气味悄然飘出。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立刻皱起眉：“康老师，你是不是又要修这本书？那我得赶紧换个地方。”这也让我不禁想起修复《［康熙］福建续志》时的情形，只要往纸页上一喷水，一股浓烈的异味就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我们常拿这些事打趣，说要是不挪窝、不戴口罩，时间久了怕是真要“中毒”。其实不止这些，好些被樟木盒子长期存放过的古籍，或是夹着驱虫草药包的旧书，修复时都得格外留意。那些混合着霉变与药草的气味，闻久了总让人觉得头脑发沉，胃里也隐隐泛起恶心，有时皮肤也会起红疹、痒得难忍。就这样长年累月伏案工作，修复师多多少少有了些职业病。所以，哪怕是炎热的夏季，我们也时常戴着厚厚的口罩，这样多少能减少些对身体的损伤。

潮州修经、各地研学：在交流与精进中扎根

2023年，我与八位同门共同拜师有宽先生为师。额头触到双手的那一刻，忽然懂了“传承”二字的分量。从前是独自在修复台前摸索，此后便有了可以仰望的背影，心里也多了份“师出有名”的笃定与底气。先生常说：“修书修心。”2025年在潮州开元寺参加培训的25个日夜里，那些伴着古刹晨钟暮鼓的修书时光，让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领悟。心，就在那一遍遍揭取、修补的专注里，一点点沉下去，再沉下去，静得能听见纸页呼吸的声音。

5月的潮州，雨雾总缠绕在开元寺的飞檐上。“第十五期全国古籍修复与工作管理研修班”的课堂就设在古殿旁的岭东佛学院教室里，案头摆着学员们各自的修复工具，糨糊的清香混着乾隆版《大藏经》的古纸味，漫过每一个专注的日子。殿角的风铃总在风起时轻响，某一刻忽然撞开了心窍，原来“平常心是道”，就是在修补时屏住的每一次呼吸，在调糨时拿捏的每一分稠稀。檀香有时从大殿飘来，青苔在砖缝里生长，浮躁的心竟真的像被雨水浸润的青砖，一点点沉进岁月的肌理里。

记得为修复那册濒危经卷，我们熬过了八个夜晚。凌晨的鸡蛋花不知何时落满青石路面，大雨把空无一人的牌坊街洗得发亮。当最后一页经卷修补完成，四位央视导演的镜头里，映着我们脸上的疲惫，却也藏不住任务完成后的笑意。那不仅是修复工作的了结，更是一群人在时光里并肩走过的证明。

十年间，幸得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搭建的平台，又有馆里的鼎力支持，我能够奔赴贵阳、太原、昆明、西安、潮州等地参加各类培训班，也得以亲触水文、彝文、拓片修复技艺，以及《碛砂藏》和乾隆版《大藏经》等珍贵文献。每一次奔赴，都像一场满载而归的耕耘。课堂上的新知如春雨入土，让专业认知在深耕中不断扎根生长；而更珍贵的收获，是培训班上结识的各位老师。他们不仅传道授业，更在日后的持续交流中，渐渐成了能推心置腹的良师益友。

那些曾只存在于大学老师口中的“神人”学长学姐，当真正面对面交流时，才真切感受到彼此间的差距：他们对专业细节的敏锐捕捉、对复杂问题的从容拆解，都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自己亟待精进的空间。也正因如此，每次培训我都格外珍惜，总想着沉下心来，在课堂上专注聆听每一个知识点，在交流中默默吸收每份经验，让自己的技艺在这样的沉浸里一点点打磨得更扎实。更幸运的是，在这些培训班上总能见到业界顶尖的专家导师，他们站在行业前沿的开阔视角、深入浅出的透彻讲解，常常在不经意间点亮新的思路，让我对专业的理解一次次突破原有的边界。

薪火相传：从学徒到引路人

依稀记得2024年9月在兰州，秋阳穿过职业技术学院实训楼的玻璃窗，在泛黄的古籍残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的课堂上，第一次拿起镊子和毛笔给学生演示修补时，手指竟有些发紧。总想着把那些藏在纤维纹路里的秘密、浸在时光里的顿悟，一股脑儿全倒给他们，可真到了手把手教的时候才明白，这些东西哪能靠嘴说清？技艺的传承，得靠着指尖的温度，在揭纸时的轻颤里、在刷糨糊多少的考量中、在比对纸张颜色的凝神间，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慢慢传递。

有一天，望见学生对着残破的书页屏息凝神，指尖微颤、神情郑重、小心翼翼举起镊子的模样，时光仿佛在空气中折叠，我竟像是看见了当初那个手忙脚乱的自己。先前心里积郁的焦灼，就在这重叠的光影里一点点化开，有了些许暖意。在时光的打磨下，我们抚平的不仅是纸张的褶皱，更是自己焦躁的心。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十年的经验压缩打包，而是看着他们踩着我们的脚印，在相同的地方摔跤，再带着自己的感悟爬起来。

十年前刚入行时，总觉得“十年冷板凳”是句吓唬人的话。每天跟虫蛀、霉变、撕裂的纸页打交道，日子过得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单调却精准。现在，我也常常把这句话说给学生听。不是要他们畏惧漫长，而是想让他们知道，那些在修复台前熬过的日子，那些对着残页反复琢磨的心情，那些被棕刷磨得粗糙的手指，终会变成手掌心的温度。十年后的他们，或许也会站在新的修复台前，对着更年轻的面孔，说起今天的我们吧。

技艺传承：让文明扎根烟火人间

那些走出图书馆的日子，同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2022年，我们着手策划“我是小小古籍修复师”文化志愿服务活动，试着将志愿服务的温度与传统技艺的底蕴编织在一起。从最初每期仅能容纳20人的尝试，到如今足以从容面对百人的规模，作为主要参与人，我太清楚这条路走得并不平顺。起步时曾困于方向模糊的迷茫，途中常有摸着石头过河的试探，而眼下又正面临内容迭代与人员招募的瓶颈。我从未想过脚步能延伸到那么多地方：从中华民族黄河古文化早期发祥地临夏永靖，到红军会师圣地会宁的红军小学；从顶着高原反应奔赴的圣境甘南，到西部咽喉、丝路重镇的嘉峪关。不同的土地上，孩子们低头专注体验传统技艺的模样，竟如出一辙地动人。

除此之外，“走近四库全书”“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中华传统晒书大会”等主题活动，也陆续走进甘肃省内的各大高校与图书馆。在大学的教室里，学生们围着各项技艺和修复工具热烈讨论；在图书馆的晒书台前，白发老人指着泛黄书页上的文字给孙辈讲历史；在中小学的课堂上，孩子们在装订的线装书里，写下自己编的武侠故事。这些场景让我更加确信，当古籍走出书库、修复技艺脱下神秘的外衣，那些沉睡的文明便会化作可触可感的温度，在更多人心里种下文化认同的种子，静静等待着在时光里生根发芽。

如今再回望，那些走出图书馆的脚步，早已不是简单地向外延伸。它们更像一条条细密的丝线，一头牵着古籍里的千年文脉，一头连着当下的人间烟火，在反复穿梭中，把文明的记忆缝进了更多人的日常里。而我们，不过是这场传承里，既虔诚又幸运的穿线人。

这十年，早已成为时光赠予我最珍贵的修复作品。

来源：藏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