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5日，《重庆图书馆古籍普查登记目录·拓本卷》正式在中华晒书大会重庆主场活动中发布。在重庆图书馆4000余种碑帖特藏中，有一种拓本堪称馆藏同类文献之首。它就是重庆首部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碑帖——明初拓本《汝帖》十二卷（以下简称《汝帖》）。

《汝帖》十二卷，（宋）王宷辑，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刻。明初拓本。蓝布封面，经折装，四册。开本34厘米×21.3厘米，墨心高25.8厘米×16.2厘米。行字不等。册一目录6.5开，四册正文共70开。白签墨书“汝刻第*册”。钤“子京项氏珍藏”朱文印。

普查探珍

馆藏《汝帖》的发现与鉴定

目前重庆图书馆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古籍已达222部，除此拓本之外均是刻本、抄本。那这部《汝帖》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又缘何能够独树一帜呢？

这得从重庆图书馆借全国第一次可移动文物普查之际启动的馆藏碑帖文献整理登记工作说起。2012年10月至2016年底重庆市展开了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2014年5月重庆图书馆参与到这场摸清馆藏“家底”的重大任务中。面对颇具难度的碑帖文献整理工作，重庆图书馆先邀请西南大学相关专业师生到馆初步整理，后组织团队逐一核对、编号拍照、按可移动文物普查标准录入数据等，各项工作开展得井然有序。其中，碑帖版本的鉴定是工作中的重点，也是难点，其不仅要求鉴定者具备丰富的金石文献学知识，而且要求鉴定者对文字学、书法绘画、传拓雕刻等有深厚积淀。为此，重庆图书馆通过国家古籍保护中心邀请到全国多位碑帖专家到馆进行鉴定指导。随着碑帖整理登记工作的陆续开展，《汝帖》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它内容完整，品相颇佳，且法帖的首卷端与十二卷末均钤盖着“子京项氏珍藏”朱文印，可见来头不小。印主项元汴（1525—1590年），字子京，号墨林，别号墨林山人、墨林居士、香严居士、退密庵主人等，斋名天籁阁，浙江嘉兴人。其家资富饶，尤喜收藏，广收法书名画、鼎彝玉石、善本佳刻等，储藏之丰，甲于海内，“极一时之盛”。作为明代最负盛名的藏书大家、鉴赏达人，项元汴旧藏古籍、碑帖等，如今大多已是价值不菲的精品文物。有意思的是，其藏品上常有“项氏子京”“项元汴印”“天籁阁”“项墨林印”等印记识于满纸满幅，后世笑称其为“盖章狂魔”。

帖脉千秋

《汝帖》的刊刻源流与地位

那项子京为何珍视收藏了这部拓本呢？这就要追溯下《汝帖》的来历了。

自宋代淳化三年（992年）“帖祖”《淳化阁帖》一出，刻帖之风盛行。仿制之作接踵而至，同代之作有庆历五年（1045年）始摹刻的《潭帖》，皇祐、嘉祐年间（1049—1063年）的《绛帖》，大观三年（1109年）的《大观帖》等，后世历代翻刻的有王著本、肃府本、费甲铸本等，形成复杂难辨的“阁帖系统”，造就了古代书法艺术发展史上极为重要的文化现象。而同在大观三年（1109年），汝州（今河南省汝州市）知州王寀在闲暇中于坐啸堂壁借鉴前人之作且仿中出奇地摹刻出了《汝帖》。

王寀（1078—1118年），字辅道，号南陔，江州德安敷阳（今湖北安陆）人。父王韶，宋神宗时平西夏有功，官升至资政殿学士、观文学士、枢密副使。王寀为王韶幼子，崇宁二年（1103年）进士，入馆为秘书省著作左郎，后以直秘阁知汝州。后因好神仙道术，遭下狱弃市。其一生博学多才，尤工词章，著有《南陔集》一卷，已佚，仅在《全宋词》《全宋诗》留下少量诗词。《宋史·王韶传》《宋会要辑稿》中略存其传记。

让人疑惑的是，翻遍《汝帖》却全然不见“王寀”的身影。张伯英《法帖提要》云：“大观三年刻成，前有目录一卷，后有辅道自跋，跋已不存。”说明当时王寀还刻有一篇帖跋，交代原委，但帖跋刻石却早佚。历史的谜团在宋代陈思的《宝刻丛编》中留下了答案，其记下了王氏帖跋原文：

寀来汝逾年，吏民习其疏拙，不甚诿以事。闭阁萧然，奉亲之外，独念弃日偶得三代而下讫于五季字书百家，冠以仓颉奇古，篆籀隶草真行之法略具，用十二石刻置坐啸堂壁。其论世正名于治乱之际，君子小人之分，每致意焉。识者谓之笔史，盖使小学家流因以博古知义，不特区区近笔砚而已。

大观三年八月上丁，敷阳王寀记。

据馆藏拓本目录所记，王氏亲自统计所收历代77家书法圣手之作及铜器铭文等23种，共109帖，与帖跋所称一致。“字书百家”之作被刻于十二石上，自仓颉的《戊己帖》始，至五代郭忠恕的《尧舜帖》止。每帖字数不一，最多达213字，最少仅4字。全帙金文、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系统展现了中华汉字书体的演变历程，为研究书法史、艺术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但因其杂取《阁帖》《绛帖》《潭帖》诸帖，另外加上自藏自选之作汇编而成，自宋黄伯思的《汝州新刻诸帖辨》起，历代书家均因其抄自前作、伪作众多而颇有微词，不甚重视。但历史的误解现在得以澄清。据《上海博物馆藏清代王铎跋本北宋〈汝帖〉原帖研究》考证，这与王寀刻帖时借鉴了《元祐秘阁续帖》有很大关系，非主动作伪。林志钧的《帖考》考证：“其采自《淳化》者，凡三十六帖，实居全帖百分之三十三。”《淳化阁帖》因其刻帖的权威地位，自然是诸家刻帖效仿规模的首选，后出的《绛帖》《大观帖》等也均以其为底本，王氏以《阁帖》为蓝本也无可厚非。

况且王氏辑刻《汝帖》也努力做出别具一格的特色。宋刻帖多无目，王宷卷首刻帖目录。目录为简目，前列分卷次序，再列书家姓名，最后以“右某朝+总人数（或类型种数）+汝刻次序”归纳，并以叠文篆“汝州之印”盖于“汝刻”等字之上，共有二十四处。王寀刻帖目的也不同以往，是让人博古知义，具有独特的思想价值。在内容上，选择取舍也多异于前代之作，把精力集中放在《阁帖》所没有的帖子上，《元祐秘阁续帖》成了其首选；在选择二王及王氏一门的法帖上，大部分是有意避开《阁帖》。这样辑录的法帖既具有共性又不乏个性，在当时刻帖泛滥、相互抄袭的风气下，显得弥足珍贵。因此，《汝帖》在明清书家的不断拨乱反正中突显出更高的价值。

因为其原石至今尚存，也成为后世书家研究宋代刻帖现象的“活化石”。这或许也是前代误解带来的一点点好处。清顺治七年（1650年）巡道范承祖于马厩之下搜得帖石完帙，可惜出土时石面已漫漶不清。移置道署后，范氏另外增刻说、记、诗、跋为十三、十四两卷上石。现今，原石以历经沧桑的面貌发出千年的叹息。2025年6月河南汝州市文化艺术中心（汝瓷博物馆）将所存88块《汝帖》原石申报了第二批河南省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并成功入选。至此，《汝帖》原石与《汝帖》拓本成为中华文化遗产的合璧之作。

珍拓传世

重庆藏本价值与活化利用

因原石至清代尚存，《汝帖》的宋明佳拓也尚有几种。据考证，目前宋拓本《汝帖》仅有四种：张彦生藏南宋拓本、上海博物馆藏翁方纲并吴荣光跋宋拓本、王铎跋宋拓本、故宫博物院藏翁方纲跋宋拓本。宋拓本的重要特征就是全部少损泐，字肥清晰，特别是卷第三帖标题“商款识”的“商”字首完好。明拓本特征幸有清代金石学大家翁方纲在《汝帖》后的题跋和考证为证，如卷二第十二帖“宗资石兽天禄辟邪”的“邪”字在嘉靖七年（1528年）以前较完整，其后左半中间泐似“冈”形；卷四索靖书帖明初拓本石尚未断，后断裂漫漶；卷八齐樊逊道昭帖明拓“逊”字大泐，及至成“退”字；卷十二末帖郭忠恕尧舜帖明拓本上部大半完好，后渐泐损。清代再出时石已漫漶不堪，经重剜后已全无宋明本的神韵。

重庆图书馆馆藏该部《汝帖》，参考《善本碑帖录》《中国碑帖鉴别图典》等前贤学者的论著，从考据字、损泐情况等综合比勘，与宋拓本系一脉相承，非翻刻本，且对比清代的重要考据成果，符合明拓本特征。特别是卷二第十二帖“宗资石兽天禄辟邪”的“邪”字已有石花但较为完整，应是在嘉靖七年（1528年）以前拓。不足之处就是此帖因涂墨过多，字口有淹墨的现象。但从整体看，全帙装帧典雅、内容相对完整、石花自然、墨色沉郁，品相较佳。经故宫博物院施安昌，国家图书馆冀亚平、卢芳玉，北京大学图书馆胡海帆，上海图书馆仲威等多位专家鉴定，最终确定为明初拓本。

重庆图书馆藏明拓本《汝帖》的价值，简单来说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因此帖宋拓极少，作为明代初期拓本的《汝帖》存世已有500多年，具有时间优势，加上保存品相完好，考据点清晰可辨，有较高文物价值；其次，从墨迹内容观察，字口清晰，笔道遒劲，有较高的艺术价值；第三，其经明代著名藏书家项子京收藏，具有较高收藏鉴赏价值。

2018年，随着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开始申报，重庆图书馆将《汝帖》与其他珍贵古籍一起列入申报名单。根据《文物藏品定级标准》第二十一条，《汝帖》为明代精拓套帖，符合一级文物标准，成功入选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对于《汝帖》的保护工作也是一个终身课题。对于精品拓本来说，不仅仅是要原生性地将其保存于恒温恒湿的库房，而且要令其化身千百，“活”起来。2025年9月15日，中华传统晒书大会城市主场活动（重庆）暨罗斯福图书馆旧址焕新重启仪式在重庆罗斯福图书馆顺利举办。《汝帖》也在由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主办、重庆图书馆（重庆市古籍保护中心）承办的以“声流金石  纸落云烟”为主题碑帖展览揭开神秘面纱，首次面向读者展出。

未来，对于《汝帖》的再生性与传承性保护，重庆图书馆会不断开发出更多的形式，不仅要展览，还要开展数字化、出版精品图录、开发相关文创产品等。重庆图书馆会努力让碑帖文献不仅是专家学者之宝，而且是普通读者可以企及的养眼之物，令读者读好书、赏好帖，享受更加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

文：重庆图书馆张海艳

来源：藏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