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国家古籍保护中心
时间：2017-01-19

作者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原中华书局编审  程毅中

　　郑振铎先生是著名的作家、藏书家，又是古籍整理的专家。他在任职文化部副部长和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时，又兼任了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文学组的召集人。除了草拟文学古籍整理的长期规划外，他亲自抓的两个项目，一个是《水浒全传》的校点，一个是《古本戏曲丛刊》的编印。后者实际上是他独力主持的一个大项目，从1954年开始到1958年，共出版了4集，收了300部传奇（包括戏文和杂剧《西厢记》）和376种不同版本的杂剧，都是非常珍贵的版本。这是震动戏曲界、文化界和古典文学界的一件大事，尤其是对中国戏剧史的研究提供了必要的资料。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集，收了《元刻杂剧三十种》《古杂剧》《元曲选》等多种元明杂剧总集 。特别珍贵的是《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共200多种杂剧，其中有许多孤本是前所未见的。正是郑振铎先生在抗战期间困处上海孤岛时费尽心血抢救下来的“国宝”。他在《跋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中详细记录了得书的经过，也是抢救民族文化遗产的一段动人故事。还值得纪念的是郑先生在1958年10月16日出国访问的前夕，写下了《古本戏曲丛刊》第四集序言的手稿，竟成为他遇难殉职前的绝笔。我们读到这篇序言，深深感到他对民族文化的热爱和对工作的敬业精神。在出国临行之际，他还抓紧时间赶写了《古本戏曲丛刊》四集的前言，为的是不致耽误书的出版。我们还要回忆一下当时的历史环境，1958年，北京大学的学生正在发动批判资产阶级权威的“拔白旗”运动，猛烈地批判了郑振铎先生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和《中国俗文学史》。他自己也写了一篇《让古人为今人服务》的文章，发表于3月18日的《人民日报》。然而他在这篇序言里着重提出了：“广大的人民群众一旦掌握了文化科学之后，便会立刻向‘提高’发展的，运动不可能在原地踏步不前，而是永远地前进，再前进的。所以，在‘普及’的同时，‘提高’并不能加以忽视。”为什么在《古本戏曲丛刊》的序言里要讲普及和提高的问题呢？因为当时的学术思潮有片面强调“普及”和“厚今薄古”的倾向，郑先生有见于此，所以提醒我们不要忽视“提高”，而继承和借鉴文化遗产正是“提高”的一个必要条件。今天我们重读他这篇最后的绝笔，不能不敬佩他的远见和深意。

郑振铎先生

　　在他不幸遇难殉职之后，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齐燕铭同志继续抓了《古本戏曲丛刊》的组织工作，请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吴晓铃研究员与赵万里、傅惜华、阿英、周贻白等学者组成的编委会，继续编选《古本戏曲丛刊》的其余各集。中华书局也委派编辑周妙中同志专职参与版本的调查甄选。当时为了配合历史剧的编创，把计划中的第九集宫廷大戏提前编成，于1964年出版。正在继续编选第五集的时候，却遇上“文革”的十年动乱。这项工作就停顿了19年。直到拨乱反正后的1983年，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第二任组长李一氓同志，又抓起了《古本戏曲丛刊》的续编工作，召集研究人员和几个出版社、图书馆的负责人，商谈了多次。5月11日，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主持的古本戏曲和古本小说的工作会议上讲话，说：“为了纪念郑振铎先生，要继续完成《古本戏曲丛刊》，实现郑先生的愿望。先解决五、六、七、八集。1985年再议十集。这样才对得起郑先生，也对得起后代人。希望能见到全书。我承担了古籍规划，就负有责任。”

郑振铎先生在闲读

　　在李一氓同志的大力支持和督促下，1986年，由文研所的吴晓铃和邓绍基、刘世德、吕薇芬、幺书仪等组成的编委会编纂，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古本戏曲丛刊》的第五集，终于问世了。李一氓同志写了一篇《谈〈古本戏曲丛刊〉的出版》，又提到了郑振铎，说：“特别值得钦佩的是他以个人力量编印了《古本戏曲丛刊》四集，共约400册。但是由于他因公殉职和十年浩劫，第五集以后就没有人继续编下去了。……我做为接替郑先生管理古籍整理规划的职责和郑先生很亲密的一个朋友，现在可以放心了，可以算对得起他了。……我更希望他们（指编者和出版者）继续密切合作，把第六、第七、第八集陆续编印出来。这不仅是中国戏剧界的大事，也是中国文化界的一件大事。我诚恳地希望各国家图书馆、大学图书馆和保有这类古籍的戏剧研究所和戏剧研究者，支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这一工作，提供资料，底于完成。”（1986年8月3日《解放日报》）不幸的是，李一氓同志没有看到六、七、八集的编印，就与世长辞了。从此《古本戏曲丛刊》工作又停顿下来了。

　　2012年，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在听取了各有关方面的意见之后，把《古本戏曲丛刊》第六、七、八集列入了《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主动申请，承担这一项目的出版任务。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研所积极响应，继续担当主力，完成首任所长郑先生的遗愿。由刘跃进研究员主持，邀请所内所外各方面的有关人士，组成新的编委会，通力合作，很快编出了《古本戏曲丛刊》第六集，已于2016年3月出版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还把《丛刊》前五集和第九集以大三十二开精装本的版式重新影印出版，给国内外的图书馆补充了藏本，给广大读者提供了方便。看来，七、八集的完成也指日可待了。

2016年8月22日，《古本戏曲丛刊》第六集出版暨《丛刊》文献及文化意义座谈会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临琼楼召开

程毅中先生在会上发言

　　郑振铎先生一贯致力于古籍整理和古典文学的传播和普及，从上世纪20年代以来，曾编印过许多书。我家里就藏有他编的《中国短篇小说集》和《世界文库》。我少年时期就阅读过这些书，得到不少乐趣和知识，使我终生受益。后来我醉心于小说、戏曲和俗文学的学习，很大程度上是受郑先生的影响。《古本戏曲丛刊》第一、二集出版后，我在北大图书馆就匆忙翻阅了一遍，也写了几篇有关戏曲的札记。到中华书局工作以后，从徐调孚先生口中又了解到郑先生对出版工作的许多贡献，从李一氓同志的讲话里得到了很大鼔舞。我也想努力学习郑先生那种爱护古籍和积极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的奉献精神。因此，当《古本戏曲丛刊》再次停顿多年之后，曾一再呼吁要继续编印。最后以书面形式写了《关于完成〈古本戏曲丛刊〉的建议》提交给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竟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促使《古本戏曲丛刊》再次启动。可见郑振铎先生的声望还是深入人心，影响久远，不会被人遗忘的。

（经作者授权，转载自《瓯风》第十二集，上海远东出版社2016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