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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保论坛│无酸纸应用的国际经验及思考

来源:国家古籍保护中心
时间:2017-01-17
作者: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 翟建雄
编辑:赵洪雅

  摘要Abstract

  近现代酸性纸质出版物在其产生数十年后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脆化破损现象。为了文献的长期保存和利用,国际图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机构和美国、加拿大等国家通过会议决议、立法、标准制定等形式大力推广应用无酸纸,并已取得良好效果。我国文献酸化破损现象主要集中于民国时期出版物,珍贵的历史和革命文献如不及时抢救,将极有可能在未来数十年内消亡殆尽。为避免未来文献因纸张酸化而破损,我国应从立法、行政和经济等层面采取积极措施,推广无酸纸的生产和使用。

作者  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  翟建雄

  公元105年,我国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纸张广泛用于书写。自此以来,人类使用纸张以记录知识、传承文明的历史已有近2000年。早期以传统工艺制造的手工纸张主要是以植物纤维为原料,以草木灰或石灰蒸煮纸浆原料,采用日光自然漂白。制成的纸张一般呈中性或偏碱性,耐久性好,故中国传统纸张素有“纸寿千年”之誉,以其印制装帧的图书通常可保存数百年之久。

中国传统古法造纸(图片来自网络)

中国传统古法造纸(图片来自网络)

  近现代以来,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传统手工造纸逐渐被工业化造纸所取代,同时,产业革命带来的科技进步促进了知识的创造与传播,出版物数量随之大增。为满足印刷和出版业迅速扩张对纸张的需求,适应墨水、油墨等新型书写液和印刷敷料的使用要求,造纸企业开始在生产过程中添加诸如硫酸铝一类的酸性添加剂,由此导致生产出的纸张多呈酸性。数十年后,以此类酸性纸印制的书报刊等出版物不同程度地出现脆化破损,对文献长期保存和利用的负面影响开始显现。因此,降低印刷用纸酸度,采用低酸或无酸纸印制出版物是预防纸张老化破损、延长文献保存和使用寿命的最佳选择。

  一、图书馆酸性纸质文献老化破损情况

  图书馆是纸质文献的主要收藏机构,它们受惠于近现代蓬勃兴起的造纸工业和兴旺发达的出版业所带来的丰厚藏品,但始料未及的是,当今世界众多图书馆却又因纸质藏品酸化破损而倍受困扰。据20世纪80年代国外的一项调查,在美国和加拿大两国研究图书馆的馆藏中,使用酸性纸印制的图书多达8000万册,这些图书以及同质地的地图、乐谱、档案等其它藏品正因纸张酸化破损而濒临毁损;美国国会图书馆于1987年所作的一项有关馆藏保存状况的调查也显示,该馆约有三百多万册图书因纸张酸化而处于脆化和破损状态,且该数量正以每年7.7万册的速度快速增加。据美国俄勒冈大学图书馆2012年6月18日发布的一项调查估计,在欧洲约有35%-70%印制出版于1850-1980年的图书已经或正处于酸化破损状态。

民国时期出版物(图片来自网络)

  在我国,文献酸化破损现象主要集中在民国时期出版物上。民国时期正值我国造纸业由手工造纸向机械造纸过渡阶段,加之战乱频繁、物资匾乏等多重原因,此期间所产纸张酸性较高,耐久性差,因而该时期印制的纸质出版物破损情况十分严重。以国家图书馆为例,据北京晚报2005年2月5日刊载的记者采访报道,在其67万册民国时期文献中,达到中度以上破损的占90%以上,其中民国初年的文献破损率几近100%,已经不能或难以提供借阅服务。至于同时期出版的革命文献,特别是根据地和解放区印制的出版物,由于当时经济条件更为困难,所产纸张质量多数较差,酸脆化现象更为明显。这些珍贵的历史和革命文献如不及时抢救,将面临在未来数十年内消亡殆尽的危险。

  二、无酸纸的产生

  无酸纸通常是指经过去酸处理或者在造纸过程中未使用酸性添加物,pH值呈中性或弱碱性(pH值为7.5-10)、具有较强韧性的一类纸张。

现代无酸纸

  大约12世纪初我国造纸术传入欧洲,1150年在西班牙出现了欧洲第一家造纸厂。至18世纪工业革命后,西方国家造纸业迅速发展。为防止墨水和油墨泅纸,当时的造纸工艺曾广泛使用以松香-明矾为原料制成的硫酸铝作为上胶剂,但硫酸铝会因化学作用导致纸张变色发脆,最终破损脱落。而这一导致纸张脆化破损的真正原因直到20世纪30年代才由美国化学家、图书和档案保护专家、无酸纸应用早期倡导者巴罗(william James Barrows,1904-1967)首次揭开。20世纪50年代,美国赫克力士公司(Hercules Incorporated)研制成功了合成碱性胶料,使无酸纸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成为可能。此后,欧美等一些发达国家开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研制和生产无酸耐久纸。与酸性纸相比,无酸纸在生产过程中经特殊工艺去除了纸浆中的酸性物质,具有纸质坚实、强度较高等优点。在正常使用和保存条件下,其保存和使用寿命可达200年以上,而不会出现明显的变质现象。目前,国外已发明出一种不怕水、火、酸、碱、虫蛀及霉变的纸张,其寿命亦有多种:一级100年,二级200年,三级300年,最长可达500-600年,但其生产技术目前尚未公开。我国自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研制无酸纸,目前已有一些造纸企业进行生产,但采用的工艺技术与国外相比,尚有较大差距,生产的纸张使用寿命只有200年左右,而国外高级无酸纸使用寿命通常在500年以上。

现代无酸纸制品(图片来自网络)

  三、无酸纸应用的国际努力

  3.1国际组织决议

  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纸张酸化破损问题就已引起国际图联的注意。在1989年巴黎年会上,国际图联首次通过了三项由所属文献保存专业组提出的有关推广使用无酸纸的决议。决议一强烈建议会员国:(1)敦促本国政府制定有关鼓励使用无酸纸的国家政策;(2)敦促造纸企业增加无酸纸的生成和供应量;(3)敦促出版商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并在此类出版物及相关发行目录、广告和书目中刊载使用无酸纸声明。该决议同时建议国际出版商协会(IPA)敦促其所属各会员国协会大力推广使用无酸纸,建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将推广使用无酸纸列入该组织工作计划并适时提交观察报告。决议二要求国际标准化组织(ISO)下设的技术委员会尽快研究拟定有关无酸纸生产的国际标准。决议三则要求国际图联、其他政府或非政府国际组织率先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其官方出版物。此后不久,国际出版商协会也于1989年10月通过决议,支持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

  1997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其巴黎年度大会上通过了由加拿大国家图书馆起草的《关于使用耐久纸的决议》(Resolution on Use of Permanent Paper)。该决议建议:(1)各成员国应采取立法步骤,推动使用无酸纸印制具有历史和文献保存价值的出版物和其他文件;(2)要求教科文组织总干事督促使用无酸纸印制教科文组织的文件和出版物,并刊载用纸声明及图标。

  3.2立法

  上世纪90年代,一些国家陆续通过相关立法推广使用无酸纸。如美国国会众参两院于1990年通过了《关于制定使用耐久纸国家政策的联合决议》。该决议要求所有联邦政府机构必须使用无酸纸印制联邦政府出版物,同时鼓励出版商和州及其他地方政府根据有关国家标准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该决议经时任总统布什签署后正式成为联邦法律。此后,蒙大拿、南达科他、马萨诸塞、犹他等多个州也陆续通过了本州相关法律,规定州政府的出版物必须使用无酸纸印刷。

  1990年6月,加拿大联邦议会宣布,自当年起议会所有出版物皆须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1992年1月,加拿大联邦政府通讯部宣布,为保证国家图书馆和国家档案馆履行保存国家文化遗产职能,所有具有历史和文献保存价值的出版物均应使用无酸纸印刷。

  3.3国际和国家标准

  美国是世界上最早制定无酸纸生产标准的国家。1992年10月26日,美国国家标准学会批准了由国家信息标准组织制定的国家标准——《图书馆和档案馆馆藏出版物和档案耐久纸使用标准》(ANSI/NISO Z39.48-1992)。该标准对图书馆、档案馆藏品使用的无酸纸应具备的技术特性、应用的出版物范围、使用标识及声明等提出了明确要求。根据该标准,提供给图书馆和档案馆保存和利用的文学艺术作品、学术期刊、专著(含其再版)、百科全书等工具书、政府文件等出版物,皆须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以无酸纸印刷的出版物在其封面内页(期刊在版权页上方)皆应有下列标识和文字:

“本书所用纸张符合美国国家标准Z39.48-1992规定的耐久纸标准”

  此后,国际标准化组织以美国国家标准为基础,于1994年制定公布了无酸纸生产标准——《信息和文献-文献用纸-耐久性要求》(ISO9706:1994),明确规定了印刷用纸酸碱值范围;1996年和2003年该组织又分别发布了《信息和文献档案纸-稳定耐久性要求》(Information and Documentation-Archival Paper-Requierments for Permanence and Durability,ISO11108:1996)和《信息和文献档案和图书馆藏品文献存储要求》(Information and Documentation-Document Storage Requirments for Archive and Library Materials,ISO11799:2003)。根据ISO的标准,法国、意大利、挪威、丹麦、瑞典、澳大利亚、南非、加拿大、日本等一批国家纷纷制定发布了本国无酸纸生产标准;欧盟标准化委员会也根据ISO标准于1998年发布了欧盟适用标准(Informationand Documentation-Paper for Documents- Requierments for Permanence,EN ISO9706:1998),并要求欧盟各国参照该标准制定本国标准。

  我国于2009年也参照国际标准发布了由国家图书馆主持起草的无酸纸使用标准——《信息与文献 文献用纸-耐久性要求》(GB/T 24423-2009)和《信息与文献 档案纸-耐久性和耐用性要求》(GB/T 24422-2009)两个国家标准,规定需长期保存的出版物用纸应符合相应的生产标准,其中酸碱值应在7.5-10.0之间。

  四、国际无酸纸使用情况

  立法的效果通常立竿见影。在美国,在国会众参两院联合决议通过后仅短短数年,国内无酸纸生产和使用情况即大为改观。据有关资料显示,为适应印刷出版市场对无酸纸的要求,许多造纸厂纷纷扩大无酸纸的生产,到1991年2月,全美已有19家造纸公司所属的36个造纸厂专门生产无酸纸,日产量达1.42万吨;在学术出版领域,无酸纸应用的比例也大幅提高。1991年,以无酸纸印制的学术性图书期刊占同类出版物的比例,即由1988年的19%提高到70%,到1992年末达到75%;几乎所有的大学出版社均已选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为便于图书馆采购文献时识别和选择无酸纸出版物,美国Abbey出版公司还于1994年专门编印了《北美耐久纸产品目录》(North American Permanent Papers),详细列明了28家造纸企业生产的符合国家标准的387种无酸纸品质指标。

  在欧洲,1991年无酸纸生产量已达当年造纸总量的75%,而芬兰造纸业则实现了100%无酸化。出版行业无酸纸使用情况亦有相当进步,据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1991年依其编制的医学期刊索引(Index Mediclis)的统计,到1991年6月,欧洲一些国家医学期刊无酸纸使用情况分别为:奥地利和爱尔兰100%、瑞士70%、荷兰55%、德国50%、英国40%。另外,欧洲图书馆合作基金会(European Foundation for Library Cooperation)还专门编辑出版了《无酸和耐久性图书用纸产品目录》(Directory of Acid-Free and Permanent Book Paper)。该目录列举了26家造纸企业生产的100种符合国际标准和美国国家标准的无酸纸品牌,以便于图书馆采购出版物时选用。

  在日本,为推动使用无酸纸,国立国会图书馆自1986年起每年对当年呈缴/采购的本国出版物的用纸酸碱度进行检测。历年检测结果显示,呈缴该馆的国内出版物纸张酸度呈明显降低趋势,商业和政府出版物使用无酸纸印制的比例逐年提高。1986年,商业出版物的无酸纸(PH6.5及其以上)使用率为51%,而政府出版物只有32%;到1990年第五次年度检测时,商业出版物无酸纸使用率达到74%,到1993年更是上升到80%;但同期检测的政府出版物无酸纸使用率仍然较低,直到2002年第16次年度检测时才勉强达到80%。到2007年初,出版物整体使用无酸纸印制的比率已超过95%。

  五、推广使用无酸纸的若干思考

  国外有学者曾形象地将图书馆藏品酸化破损比喻为“慢燃之火”(slow fires),它正缓慢地吞噬着图书馆馆藏中众多弥足珍贵的藏品;更令人焦虑的是,面对大量濒临破损边缘的藏品,国际图书馆界目前尚未找到万全之策予以应对。目前,图书馆解决纸质藏品因酸脆化的方法主要有两种:一是对那些已经脆化破损的藏品采取照相复制、数字扫描等手段将其内容迁移至胶片或电子介质上,二是对尚未破损的藏品采取脱酸(deacidification)或添加碱性缓冲剂等工艺以延长其保存和使用寿命。但无论哪种方法,图书馆都会因其高昂成本而难堪重负。据美国研究图书馆协会的一项调查估算,采用缩微照相方法复制一本300页图书的成本平均为60-100美元;如果以原书形态修复,则需耗费数百美元;而大规模脱酸的成本也相当可观,据美国国会图书馆测算,图书脱酸的直接成本约为13.4美元/册,如再加上选书、登记、包装、运输、质量控制和上架等相关环节产生的费用1.85美元/册,成本将达15.25美元/册。目前,我国国内脱酸技术尚不成熟,脱酸设备和药剂自给程度仍较低,面对高昂的脱酸成本,文献脱酸工作难以大范围开展。

  由于目前文献保护对象数量庞大且费用高昂,从长远看,预防并解决未来因纸张酸化所导致的文献破损的最有效方法,是从源头上即在造纸环节中以无酸纸替代酸性纸生产,并在印刷出版领域大力推广使用无酸纸。这样既可节省大量文献保护经费,又可从根本上解决未来文献的长期保存和使用间题。为此,国家应当通过立法和制定优惠产业政策等措施,引导和鼓励造纸行业积极生产无酸纸;同时,采取必要的行政和经济措施,促使出版行业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特别是那些具有长期保存和利用价值的文学艺术和科研等类出版物。现阶段可供选择的政策措施主要有:首先,制定有关促进无酸纸生产和应用的国家政策,实施鼓励企业生产无酸纸的产业扶持和税收优惠措施,扩大无酸纸生产能力,降低生产成本,促进纸张品质升级;其次,制定鼓励和规范出版行业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物的法规,规定政府出版物应强制使用无酸纸印制出版,同时鼓励文学艺术和学术研究等具有长期保存和利用价值的出版物使用无酸纸印刷,以保证国家重要文化遗产的永久保存和永续利用;第三,进一步完善现有无酸纸生产和应用的国家标准并积极宣传推广,增强标准的认知度和执行自觉性;最后,积极推进脱酸技术研发和相关标准制定,促进相关设备和用剂的国产化率,以降低文献脱酸保护成本。

(经作者授权,转载自《国家图书馆学刊》201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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